面對滿屏觸目驚心的失敗資料，和整個團隊幾乎降到冰點計程車氣，林凱沒有發火，也沒有說一句責備的話。
他走到已經快把頭埋進胸口的孫博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頭抬起來。”林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孫博渾身一顫，慢慢地抬起頭，不敢去看林凱的眼睛。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驟雨般批評的準備。
“我看了你的操作記錄。”
林凱的語氣依舊平靜，“你發現了問題，並且嘗試去解決它。”
“這種勇於探索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這句話讓孫博猛地一愣，他完全沒想到林凱會這麼說。
會議室裡其他人也都是一臉意外。
“可是……林總，我……我把事情搞砸了……”孫博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只是犯了一個很多年輕工程師都會犯的錯誤。”
林凱轉過身，面向所有人，“那就是，過於迷信權威。”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提出了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任何權威的技術結論，都必須經得起最嚴謹的物理規律和工程實踐的檢驗。”
“我們是否真的理解了這篇論文得出結論的前提？”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會議室裡的沉悶。
林凱拿起桌上那篇被孫博列印出來的權威論文，快速翻閱著。
憑藉他腦中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儲備和技術洞察力，他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其中幾個關鍵的、在邏輯上與基礎物理規律相悖的假設。
比如，論文中為了簡化計算，對空氣在跨音速區的粘滯係數做了一個非線性的、極其反常的設定。
這個設定在數學上很漂亮，但在現實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他沒有直接點破這個錯誤。他知道，簡單地指出錯誤，只能解決這一次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要讓整個團隊，尤其是像孫博這樣優秀的年輕人，學會如何獨立思考，如何用科學的方法去證偽，而不是盲從。
這對培養一支真正有戰鬥力的團隊，至關重要。
“孫博。”林凱叫了他的名字。
“到！”孫博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你和你的團隊，現在接一個新任務。”
林凱看著他，也看著所有人，“我們現在，不做正向設計了。”
“我們來做一個逆向工程的實驗。”
“逆向工程？”副總工程師一臉困惑，“林總，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
林凱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我們假設，這篇施密特教授的論文，它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結論，都是絕對正確的真理。”
他在真理兩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兩道橫線。
“然後，我們用夸父，反向推匯出，到底需要一個甚麼樣的物理環境，才能完美地復現出它所描述的進氣道蜂鳴現象。”
這個奇特的想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向設計，是給定條件，去求解結果。
而林凱現在要做的，是給定一個結果，讓超級計算機去反向求解，需要甚麼樣的條件才能達成這個結果。
這思路，太清奇了。
“林總，這……這有甚麼意義嗎？”一個工程師忍不住問道。
“當然有意義。”
林凱放下筆，轉過身。
“如果夸父反推出來的條件，符合我們地球的物理規律，那就證明我們的設計或者模擬系統出了問題，我們必須推倒重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但如果，夸父反推出來的條件，在現實世界中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那說明甚麼？”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了林凱的意圖。
他不是在驗證飛機，他是在用超級計算機，去審判一篇所謂的權威論文！
“我明白了！”孫博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他終於理解了林凱的良苦用心。
“陳靜，把夸父的計算許可權，臨時下放到孫博的團隊。”林凱下達指令。
“收到。”陳靜立刻開始操作。
“孫博，你來帶隊。”林凱看著他，“把論文裡的進氣道蜂鳴現象，作為已知結果，輸入系統。”
“讓夸父告訴我們，要得到這個結果，需要甚麼樣的極端輸入條件。”
“是！”孫博大聲應道，他立刻坐回了操作檯前，之前那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神貫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的工程師。
整個團隊也迅速行動起來，他們將論文中的各種公式、引數、圖表，全部數字化，作為逆向推演的約束條件輸入夸父系統。
夸父的機房裡，散熱風扇再次發出轟鳴。
這一次，它計算的不再是飛機的效能，而是在驗證一個理論的物理邊界和真實性。
孫博親自操作著主控制檯，他死死地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資料流。
他的內心既緊張又期待。
他渴望知道，自己一度信奉的那個權威，究竟是能夠指引方向的科學燈塔，還是一個精心偽裝、足以致命的陷阱。
整個模擬中心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伺服器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夸父的最終審判。
逆向推演的過程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夸父恐怖的算力面前，即便是再複雜的反向求解，也只是時間問題。
大約半個小時後，主螢幕上跳出了一個進度條，顯示計算完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孫博的手心全是汗，他顫抖著按下了顯示結果的按鈕。
螢幕上，資料流停止了滾動，取而代之的是幾行簡潔明瞭、卻又觸目驚心的結論。
“為完美復現目標（進氣道蜂鳴）現象，需滿足以下至少一項物理條件：”
“條件一：在馬赫數區間，空氣粘滯係數需比當前地球標準大氣模型低31.2%。”
“條件二：在進氣道鼓包特定區域，區域性音速需憑空下降15.7%。”
“條件三：……”
一條條看下來，每一條都像是在講天方夜譚。
空氣的粘滯係數是物理常數，怎麼可能憑空降低三成？
音速怎麼可能在一個區域性區域突然下降？
這完全違背了人類目前已知的所有流體力學和熱力學定律。
最後，在所有條件羅列完畢後，螢幕的最下方，打出了一行由系統自動生成的、加粗的最終結論：
【該論文所述現象，在現有地球物理規律下，無法自然復現。】
【其理論模型與現實物理世界存在重大邏輯衝突，理論基礎存在嚴重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