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走上講臺，身影在巨大的投影幕布下顯得有些單薄。
他沒有像魏立功那樣先聲奪人，也沒有去看臺下那些充滿審視和懷疑的眼睛。
他只是平靜地走過去，將手中的隨身碟，插入了講臺上的電腦。
操作了幾下，剛剛還在螢幕上顯示的，魏立功團隊那份包含了上千頁資料、圖表和公式的複雜報告，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簡潔到極致的PPT。
幕布上，一片深邃如墨的夜空。無垠的黑暗中，點綴著幾顆冰冷的星辰。
一架通體漆黑、外形科幻的戰機，如同一隻來自地獄的幽靈，無聲地懸浮在翻滾的雲端之上。
月光勾勒出它流暢而致命的線條，機身表面那層特殊的吸波塗料，反射著令人心悸的、非金屬的冰冷光澤。
F-22猛禽！
在場的都是航空領域的專家，幾乎在照片出現的第一時間，所有人都認出了這架代表著人類航空工業最高水平的第五代戰鬥機。
這張照片拍得太好了，充滿了未來感和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它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神只，冷漠地俯瞰著凡塵。
就在眾人還在為這張照片帶來的視覺衝擊而感到震撼時，一行血紅色的巨大字型，在照片中央，緩緩浮現。
【在隱身時代，我們為誰預警？】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複雜的資料，只有一個簡單到近乎殘酷的問題。
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
為誰預警？當然是為我們的戰鬥機預警，為我們的地面部隊、水面艦艇預警啊！這還用問嗎？
魏立功皺起了眉頭，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是在故弄玄虛。
然而，林凱並沒有給他們思考和議論的時間。
他站在講臺邊，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輕輕按下了遙控器的播放鍵。
螢幕上的畫面動了起來。
一段由夸父超級計算機實時渲染生成的未來空戰推演影片，開始播放。
影片的開場，是一架完全按照魏立功方案設計的大圓盤預警機。
它以運-9為平臺，機身塗著空軍的灰色塗裝，背上那個巨大的圓形雷達罩，正在以每分鐘六圈的速度，不緊不慢地旋轉著。
從各個角度看，它都顯得威風凜凜，充滿了力量感，像一個移動的空中堡壘。
臺下的許多專家，看到這個自己親手催生的方案動了起來，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預警機正在一萬米的高空平穩巡航，強大的雷達波束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方圓四百公里的空域。
在它的雷達螢幕上，任何風吹草動都清晰可見。
然而，畫面一轉，視角切換到了數百公里之外的另一架飛機上。
那是F-22的座艙視角。
幽藍色的多功能顯示器上，一個巨大而清晰的紅色光點，正在螢幕中央緩慢移動。
光點旁邊，標註著一連串詳細的資料：高度、速度、航向、訊號強度……
那個光點，正是剛才還威風凜凜的大圓盤預警機。
更可怕的是，F-22的雷達狀態顯示為被動模式。
它的AN/APG-77有源相控陣雷達，甚至都沒有主動開機。
僅僅是依靠強大的被動偵測能力，就截獲了大圓盤預警機那雜亂而毫無遮掩的電磁訊號。
在F-22的眼睛裡，這架預警機就像黑夜裡一個舉著萬瓦探照燈的巨人，想不被發現都難。
“目標確認，燈塔-1。”F-22的飛行員用一種波瀾不驚的語調，在通訊頻道里說道。
“猛禽-01，准許攻擊，祝你好運。”後方指揮鏈傳來指令。
飛行員從容地在武器控制介面上，選擇了一枚AIM-120D遠端空空導彈。
他在距離大圓盤預警機超過一百八十公里的超視距之外，輕輕按下了發射按鈕。
一道微不可察的火光，從F-22的機腹彈倉中閃過。
導彈如同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撲向了那個還在毫無察覺地旋轉著的大圓盤。
畫面再次切換回預警機。
機艙內，雷達操作員們正有條不紊地工作著，雷達螢幕上一片祥和，沒有任何異常。
他們不知道，死神已經來到了門外。
影片的鏡頭，給到了預警機駕駛艙內的雷達告警接收器。
那塊小小的螢幕，一直保持著沉默。
AIM-120D採用了先進的發射後不管和中段指令修正模式。
在末端開啟主動雷達導引頭之前，它幾乎不產生任何可供偵測的雷達訊號。
直到導彈距離預警機只剩下最後十幾公里時，它末端的導引頭終於開機。
“滴！滴！滴！滴！——”
刺耳的、瘋狂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整個預警機的駕駛艙和指揮艙！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嚇了一跳！
“導彈來襲！導彈來襲！”
“快！干擾！規避！”
機艙內瞬間亂作一團。
飛行員猛地推動操縱桿，笨重的預警機開始做出遲緩的規避動作。
電子戰操作員拼命地釋放著箔條和紅外干擾彈。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從警報響起，到導彈命中，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不到十秒。
影片的最後一個鏡頭，是從外部視角拍攝的。
那枚小小的導彈，精準地一頭扎進了巨大的圓形雷達罩和機身的連線處。
一團巨大的、熾熱的火球，在萬米高空轟然綻放！
沒有聲音，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
巨大的大圓盤預警機，連同它承載的幾十名最頂尖的指揮和技術人員，在一瞬間，就被撕成了無數燃燒的碎片。
如同天女散花般，向著下方的大地墜落。
影片結束。
螢幕再次回到了最初的畫面——那架如幽靈般懸浮在雲端的F-22，和那行血紅色的問題。
【在隱身時代，我們為誰預警？】
整個會議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剛才還在為大圓盤方案點頭稱是的專家們，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那團在螢幕上綻放的爆炸火光，彷彿就在他們眼前炸開，灼燒著他們的神經。
魏立功總師更是渾身一震，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雙手撐在講臺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可靠性，在這個殘酷的推演影片面前，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林凱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在一個隱身的時代，一個巨大的、無法隱蔽自己電磁訊號的、緩慢旋轉的靶子，它本身，就是一種自殺行為。”
“各位，我們按照這個方案造出來的，不是我們空軍期盼了幾十年的天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是我們未來敵人空戰王牌飛行員履歷表上，最耀眼的功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