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師大會上那番資料為王的宣言,像一顆投入水中的巨石。
在兩大專案組內部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
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空警-X預警機專案組,率先感受到了這股低氣壓。
魏立功總師不愧是雷達界的泰斗,他一上任,就展現出了嚴謹到近乎苛刻的工作風格。
他的辦公室裡,沒有電腦,只有堆積如山的圖紙和資料。
他要求團隊提交的每一份設計草案,都必須附上詳細的、可供查閱的工程案例作為參考。
任何超前但沒有經過實踐檢驗的設計,都會被他毫不留情地用紅筆畫上一個大大的叉。
“這個材料的疲勞曲線,你們做過三萬小時的加速老化測試嗎?沒有?那就給我用我們用了三十年的老牌號航空鋁!”
“這個演算法模型,有在實際飛行中驗證過嗎?只是計算機模擬?”
“計算機模擬能模擬出高空大氣湍流和電磁干擾嗎?”
“給我換成我們雷達上用了十幾年的經典卡爾曼濾波演算法,可靠!”
“年輕人,不要總想著一步登天。”
“造飛機,跟你們寫軟體不一樣,這是一個螺絲釘都不能出錯的系統工程。”
“創新是好事,但前提是可靠!在可靠性面前,任何花裡胡哨的效能提升,都是狗屁!”
魏總師的咆哮,幾乎每天都會在設計大廳裡響起。
團隊裡的年輕工程師們,一開始還試圖提出一些新穎的想法。
比如使用複合材料來減輕結構重量,或者用更先進的演算法來最佳化訊號處理流程。
但他們的每一次嘗試,都會被魏總師和圍繞在他身邊的老專家們。
以“不切實際”、“風險過高”、“沒有先例”等理由,無情駁回。
漸漸地,設計大廳裡的討論聲越來越少,氣氛變得壓抑而沉悶。
年輕人們的熱情,被這種固執的保守一點點磨滅。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設計一架面向未來的預警機,而是在給一堆陳舊的技術,重新做一個拼盤。
另一邊,長城資料鏈專案組,則因為林凱定下的那條資料裁決的規則,陷入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混亂。
這裡沒有權威,只有競爭。
為了讓自家的技術標準在夸父的模擬中脫穎而出,成為未來國標的基礎,陸、海、空三方的團隊,徹底殺紅了眼。
一場史無前例的內卷,開始了。
海軍團隊連夜修改了他們的海鏈協議,加入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加密演算法,宣稱可以抵禦最高強度的電子攻擊。
但空軍團隊很快就發現,這種演算法會導致資料處理延遲增加30%,在瞬息萬變的空戰中是致命的。
空軍團隊則提交了一個全新的高速跳頻方案,號稱可以在一秒鐘內切換上千個頻點,讓敵人根本無法鎖定。
但陸軍團隊馬上在模擬中,載入了大規模城市電磁環境模型,結果顯示。
這套高速跳頻系統在複雜的建築遮擋下,丟包率高得驚人,根本無法保證大規模地面部隊的通訊。
陸軍團隊不甘示弱,推出了他們的分散式網狀組網技術,理論上可以支援上百萬個節點同時線上。
結果海軍團隊直接在模擬中,扔了一顆電磁脈衝炸彈,整個分散式網路瞬間癱瘓。
而且因為節點之間互相依賴,恢復時間長得令人絕望。
他們不僅在技術上互相攻擊,甚至開始在模擬中,為對手設定各種極端甚至不合常理的陷阱。
比如,在測試陸軍的通訊距離時,空軍會偷偷載入一個太陽耀斑爆發的宇宙射線模型,導致通道背景噪音暴增。
在測試海軍的抗干擾能力時,陸軍則會在模擬環境中,虛構出幾百個民用大功率電臺,對海軍的通訊頻段進行飽和式阻塞。
作為夸父系統的管理員,陳靜和李月成了最痛苦的裁判。
他們每天都要處理來自三方團隊海量的模擬戰報告和互相指責的投訴信。
“林總,你快管管吧!”
陳靜頂著兩個黑眼圈,衝進林凱的辦公室,把一沓報告摔在桌上。
“這幫人已經瘋了!他們這不是在搞研發,這是在打世界大戰!”
“”
昨天陸軍為了黑掉海軍的方案,甚至在模擬裡引爆了一顆五十萬噸當量的核彈!”
“就為了測試一下海軍的系統在核戰環境下的生存能力!”
“再這麼下去,資料鏈還沒搞出來,我們夸父的伺服器都要被他們玩炸了!”
李月也一臉疲憊地補充道:“他們提交的那些互相攻擊的報告,很多已經超出了技術討論的範疇,變成了純粹的人身攻擊。”
“甚麼空軍的方案是繡花枕頭,海軍的設計師腦子裡裝的都是海水,陸軍還活在二戰……再這樣下去,團隊非打起來不可。”
林凱看著兩人痛苦的表情,卻只是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核爆測試的報告,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嗯,這個測試做得不錯。”
“雖然手段髒了點,但確實暴露了海軍那套系統在極端電磁脈衝下的脆弱性。”
“這個資料很有價值,記下來。”
“啊?”陳靜和李月都傻眼了。
“林總,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他們都快打出人命了!”
“打不起來。”林凱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我就是要讓他們打,打得越兇越好。”
“不把各自心裡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和優越感都打出來,不把他們那些藏著掖著的看家本領都逼出來,這支隊伍就永遠捏不成一股繩。”
他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無論是魏總那邊的一潭死水,還是資料鏈這邊的戰火紛飛,都是兩種不同工業思想的必然碰撞。”
“一個代表著經驗主義的極致,一個代表著無序競爭的混亂。”
“我必須讓它們徹底地、猛烈地撞在一起,撞個頭破血流,撞到他們自己都意識到,單靠自己是走不通的時候,才能迎來真正的融合。”
他轉過頭,看著憂心忡忡的陳靜和李月,平靜地說道:“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不把舊的徹底打破,新的,就永遠立不起來。”
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在這種冰火兩重天的詭異氣氛中,飛速流逝。
空警-X預警機專案的首次技術路線評審會,即將召開。
魏立功總師和他的團隊,準備了上千頁的詳細技術報告,和幾十個精緻的實體模型。
他們勢在必得,準備在這場評審會上,一錘定音。
將他們最佳化過的大圓盤機械掃描雷達方案,正式確立為空警-X的最終技術路線。
會議前一天,林凱找到了正在為準備材料而焦頭爛額的李月。
“評審會的PPT,不用準備那麼複雜。”林凱說道。
“啊?可是魏總他們……”
“他們是他們的。我們,只需要準備一頁PPT就夠了。”
“一頁?”李月愣住了。
“對,一頁。”林凱的嘴角,勾起一絲神秘的弧度,“PPT的背景,你幫我找一張照片。”
“要目前全世界拍得最清晰的,角度最好的,星條聯邦的F-22猛禽戰鬥機,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照片。”
李月雖然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
她知道,林凱又要開始他的表演了。
一場思想上的代差之戰,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