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京郊秘密基地，聯合攻關小組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像一塊凍住的鐵。
來自軍工體系的老專家們和來自民間的技術精英們，涇渭分明地坐在會議桌的兩側。
彼此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誰也不看誰。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火藥味，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林凱走進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有質疑，有期待，有不滿，也有最後的希望。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調解矛盾，甚至沒有說一句開場白。
他只是平靜地走到主控臺前，將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接上投影。
“各位，我知道大家最近有很多爭論，關於成本，關於可靠性。”
林凱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天，我們不吵架。我們來看一樣東西。”
隨著他的操作，會議室巨大的幕布上，財政部王副部長那份尖銳的報告被瞬間切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彷彿宇宙星空般的黑暗背景。
緊接著，無數閃爍著藍色光芒的資料點，從黑暗中浮現，迅速匯聚、勾勒、成型。
不到十秒鐘，一艘龐大、精密、充滿未來感的“瓦良格”號航母三維模型，靜靜地懸浮在所有人面前。
這艘數字航母的精細程度，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想象。
他們甚至能看清甲板上每一塊鋼板的鉚釘，能透過半透明的船體，看到內部密如蛛網的管線和艙室結構。
這艘船，彷彿擁有了生命。
“這是……”劉總工第一個站了起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這是……數字孿生模型？”
“你們……你們把它做出來了？精度……精度能到多少？”
“毫米級。”林凱回答道，隨後按下了另一個按鈕。
模型被瞬間放大，眾人甚至能看到龍骨C-7節點那根鋼樑的內部晶格結構，以及那173個被標記為紅色的、如同鋼針般刺眼的腫瘤。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堪稱神蹟的數字模型所震撼時，林凱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決定。
“從今天起，大連船廠所有關於001工程的實體建造工作，全部暫停。”
“甚麼？！”鄭崇海將軍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凱，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工期不等人，我們沒有時間了！”
民企的老闆們也炸了鍋，他們投入了大量的裝置和人力，停工一天就是幾十上百萬的損失。
“林顧問，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的裝置和工人都已經進場了，說停就停？”
林凱沒有理會眾人的譁然，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螢幕上那艘完美的數字鉅艦上，聲音平靜而堅定。
“因為，在把真正的鋼鐵焊接在一起之前，我們，要先在電腦裡，把這艘航母，完完整整地造一遍。”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把這個計劃，命名為——虛擬造艦。”
“從今天開始，所有攻關小組，無論軍工還是民企。”
“你們的設計方案、你們的零部件三維模型、你們的材料引數、你們的安裝工藝流程，甚至小到一個螺絲釘的供應商和批次號。”
“都必須無條件地、完整地上傳到夸父系統裡。”
“我們將在虛擬世界裡，完成這艘航母從第一塊鋼板到最後一根天線的全部建造過程。”
這個瘋狂的計劃，讓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紙上談兵！”漁網廠的王老闆第一個跳了起來，他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林顧問，我敬重你是專家，但你不能這麼瞎搞！”
“造船是敲敲打打的實在活，是在船塢裡用汗水堆出來的！”
“你坐在辦公室裡，敲敲鍵盤，就能把船造出來？這比聽書還玄乎！”
軍工專家們也紛紛表示懷疑。
“林總，模擬代替不了現實。”
“很多問題，只有在實際安裝中才會暴露出來。”
“是啊，不同部件之間的公差配合、焊接過程中的熱變形，這些都是計算機算不出來的。”
面對鋪天蓋地的質疑，林凱沒有解釋複雜的理論。
他只是平靜地將模型切換到攔阻索液壓系統的安裝介面，然後調出了兩個方案。
“錢老闆，劉總工，”林凱的目光落在了之前吵得最兇的兩個人身上。
“這是你們爭論不休的液壓伺服閥，左邊是錢老闆的成本最佳化方案，右邊是劉總工堅持的絕對可靠方案。”
“現在，我們就在虛擬航母上，把它們裝上去，然後看看結果。”
林凱下達指令，兩組虛擬的安裝工人，開始在數字孿生模型上進行安裝。
錢老闆的方案，因為閥體更小，安裝過程明顯更快、更省力。
“看到沒有？”錢老闆得意地指著螢幕，“我的方案，安裝效率能提高20%！”
劉總工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安裝完成後，林凱沒有停下，而是直接啟動了夸父的極限工況模擬。
“現在，我們來模擬這套系統在航母上服役三十年的情況，總計進行十五萬次高強度攔阻降落測試。”
時間在螢幕上開始以百倍速流逝。
一次、十次、一百次……一萬次……五萬次……
兩個方案的資料曲線都非常平穩，看不出任何差別。
錢老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生。
然而，當模擬衝擊次數達到九萬七千四百六十二次時，代表錢老闆方案的那個閥門模型，內部一個不起眼的密封圈，突然閃爍了一下微弱的紅光。
“放大那個密封圈。”林凱的聲音響起。
模型被瞬間放大到分子級別。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個由申城小廠生產的橡膠密封圈，在承受了近十萬次極限衝擊後，其內部的高分子鏈結構，出現了一處萬分之一毫米的永久性形變。
“這……這只是微小形變，在公差範圍內！”錢老闆的聲音有些發虛。
林凱T沒有理他，繼續加速模擬。
夸父冰冷的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
【警告：檢測到液壓油微量洩露，洩露速率為每小時毫升。】
【推演開始：根據當前洩露速率及系統壓力波動模型，預計在第11萬次衝擊後，洩露將加劇。】
【最終推演結論：在航母服役第37個月，該閥門在高強度訓練中，將有9.3%的機率因壓力不足導致攔阻系統失靈。】
螢幕上，一行血紅色的警告跳了出來：【可靠性不達標！潛在致命風險！】
9.3%的失靈機率！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錢老闆的心上。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他想到了那萬米高空之上，耗資數億的艦載機，還有比黃金還珍貴的王牌飛行員……
如果因為他這最佳化出來的三百萬成本，導致機毀人亡……
他不敢再想下去，雙腿一軟，癱坐在了椅子上。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林凱看著全場被震撼到無以復加的眾人。
尤其是那些之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民企老闆和軍工專家，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最終的審判。
“在虛擬造艦平臺，資料，是唯一的規則。”
“任何設計，任何零件，任何工藝，都要先過夸父這一關。”
“成本、效率、可靠性，所有的爭論，都讓資料來裁決。”
“這，就是我給你們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