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還在轟鳴，但林凱的耳中，只剩下加密電話結束通話前，鄭崇海將軍那一句幾乎變了調的嘶吼。
“模擬攔截率……百分之百！”
這幾個字，像幾根冰錐，從聽筒裡刺出，釘進了他的大腦。
“林總，您要的東西。”
一名年輕的聯絡員，表情嚴肅得如同奔喪。
他解開手腕上的密碼公文包，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紙袋。
三顆血紅的五角星烙印在封漆上，燙得嚇人。
林凱接過，那份報告的重量，遠超紙張本身。
他沒有絲毫猶豫，指甲劃開火漆，抽出裡面的檔案。
沒有多餘的廢話，標題黑得刺眼。
【關於星條聯邦“勇敢之盾-2002”演習“基線-7.1”系統極限壓力測試內部評估報告】
第一頁，是一張巨大的模擬海圖。
一個粗大的紅色箭頭，從華夏東南沿海出發，劍指第一島鏈，透著一股決絕的悲壯。
“演習想定：模擬華夏方面在戰時傾盡全力，以飽和攻擊方式，對星條聯邦航母戰鬥群發動突襲。”
“攻擊波次構成：鷹擊-83、鷹擊-91、‘日炙’……共計128枚現役及在研反艦導彈，從海、陸、空不同平臺，多輪次、無間斷……毀滅性打擊。”
林凱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海軍能掏出的全部家底，是一場押上國運的雷霆豪賭。
他翻到下一頁。
一張密密麻麻的系統邏輯圖瞬間佔據了全部視野，冰冷、精密，像一張由程式碼編織的蛛網。
“14點13分02秒，華夏第一波次48枚導彈發射。”
“14點13分08秒，E-2C‘鷹眼’預警機發現攻擊波，資料鏈傳輸至旗艦。”
“14點13分11秒，旗艦‘宙斯盾’核心，AN/SPY-1D（V）無源相控陣雷達，開始掃描、跟蹤、識別、威脅排序。”
快！太快了！
林凱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在華夏的導彈剛剛飛離發射架，還在爬升階段時，敵人甚至已經給每一枚導彈都貼上了死亡標籤，並且開始從容不迫地分配劊子手。
這不是戰鬥，這是流水線作業！
“14點14分25秒，導彈進入‘標準-2’BlockIV型遠端防空導彈攔截範圍。”
“發射‘標準-2’共計56枚，執行第一層攔截。”
報告附帶的雷達截面圖上，代表“標準-2”的藍色光點，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精準地撲向代表華夏導彈的紅色光點。
80公里外空域，一團團致命的“煙花”爆開。
螢幕上，那片密集的紅色光點，瞬間被抹掉了三分之一。
林凱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也被這一波攔截給打停了一瞬。
“14點15分10秒，突破第一層攔截網的殘餘導彈，進入‘改進型海麻雀’（ESSM）中程防空導彈攔截範圍。”
“‘一坑四彈’模式啟動，發射ESSM共計88枚，執行第二層攔截。”
更為密集的藍色光點湧出。
海圖上，殘存的紅色光點如同狂風中的燭火，被成片成片地吹滅。
只剩下最後幾個倔強的光點，還在徒勞地衝向那支銅牆鐵壁般的鋼鐵艦隊。
“14點15分41秒，最後8枚導彈突入最後防禦圈。”
“各艦‘密集陣’近防炮（CIWS）啟動，每分鐘4500發的射速，編織末端金屬風暴。”
林凱的目光，落在了報告的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高解析度的衛星照片。
星條聯邦的航母戰鬥群，在海面上拉開優雅而傲慢的陣型，安然無恙，連一絲漣漪都欠奉。
而在艦隊前方數十公里的海面上，漂浮著無數金屬的殘骸。
照片下方，是整篇報告的最終結論，每一個字都用血紅色列印，像是一份判決書。
【攔截彈藥消耗：‘標準-2’41枚，ESSM 64枚，‘密集陣’炮彈約發。】
【來襲目標：128枚。】
【攔截成功：128枚。】
【攔截成功率：100%。】
百分之百！
這三個數字，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林凱的胸口。
他猛地合上報告，機艙的轟鳴聲、窗外的風聲，在這一刻彷彿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這不是演習評估。
這是星條聯邦用冰冷的資料，提前為華夏海軍，為那幾代人嘔心瀝血換來的“飽和攻擊”體系，寫好的一份死亡判決書！
所有的“殺手鐧”，所有的不對稱戰術，在這道無法逾越的“神盾”面前，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條他不願意回憶的時間線上，共和國海軍被死死鎖在近海，每一次衝向深藍的嘗試都伴隨著屈辱和鮮血的畫面，再一次變得無比清晰。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再一次扼住了他的喉嚨。
“林總……”
身旁的聯絡員看著林凱，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感覺到，從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總師身上，正散發出一股讓他不寒而慄的冰冷氣息。
林凱沒有理會他，只是將那份報告重新裝回牛皮紙袋，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知道，一場比攻克心臟病和近視眼更艱難、更殘酷，甚至關係到國運存亡的戰爭，已經避無可避。
直升機開始下降，高度計的數字飛速變化。
當機體落地的輕微震動傳來時，林凱已經站起身。
艙門“咔噠”一聲被人從外面拉開，一股帶著潮氣的風灌了進來。
海軍司令部那棟莊嚴肅穆的大樓，就在不遠處。
而停機坪上，站著一個人。
海軍鄭崇海將軍，肩上扛著閃亮的將星，此刻卻沒有半分高階將領的威嚴。
他的軍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像一尊望眼欲穿的石像，臉上佈滿了焦灼與絕望。
看到林凱走下舷梯，鄭崇海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一把抓住林凱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鄭崇海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凱，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林凱！報告……你都看了？”
林凱沒有說話，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鄭崇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蹌了一下，但他依舊死死抓著林凱，彷彿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把林凱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最後一絲希冀。
“會議室裡，從白髮蒼蒼的老院士，到我們海軍最頂尖的艦長……幾十號人，都在等你。”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說，這份報告，是星條聯邦給我們下的死亡判決書。”
“現在，他們在等你……等你來給這份判決書，籤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