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巨響，不是爆炸，而是一隻拳頭狠狠砸在控制檯上的悶響。
“狗孃養的！”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平日裡文質彬彬的年輕火控工程師，此刻雙眼血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這他媽是謀殺！赤裸裸的謀殺！如果我們真的按照這條路走下去，到了戰場上，我們的坦克在最關鍵的時候就會變成一堆廢鐵！我們的戰士……”
他吼不下去了，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裡，變成了粗重的喘息。
他的怒吼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整個地宮指揮中心的火藥桶。
“何止是謀殺！這是要把我們整個坦克工業幾十年的心血一舉摧毀！”
“從引進技術開始就算計我們，一步一步，挖好了幾十年的坑等我們跳！”
“畜生！強盜！騙子！”
壓抑已久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憤怒的聲浪在巨大的地下空間裡反覆衝撞，每一個人的胸膛都在劇烈起伏。
石磊總師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段被鮮紅色標註為致命冗餘的程式碼，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了自己和團隊為了攻克“獵-殲”系統熬過的無數個日夜，那些被視為珍寶的每一次微小進步，那些激動得徹夜難眠的瞬間……
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精心編排的、天大的笑話。
他們每向前一步，都是在更深地踏入敵人佈下的陷阱。
這是一種比正面擊敗更惡毒、更冰冷的羞辱。
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所有為之奮鬥過的人臉上，火辣辣地疼。
“副部長！首長！”
陸軍馬副部長猛地轉向趙首長，這位戎馬一生的將軍，此刻雙拳攥得咯咯作響，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鐵證如山！這就是他們乾的！我們必須把這份協議公之於眾！我要讓全世界都看看，星條聯邦那張自由民主的皮下面，到底是一副多麼骯髒無恥的嘴臉！”
他的聲音充滿了復仇的快感，瞬間得到了在場大部分人的響應。
“對！公佈出去！讓他們身敗名裂！”
“把這份名單發給高盧國，發給漢斯國！讓他們看看自己養的好盟主！”
“這是我們打垮他們輿論霸權的最好機會！”
陳靜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攥著拳頭，彷彿已經看到了星條聯邦在全世界的譴責聲中焦頭爛額的景象。
這口氣，憋得太久了！從“矽基幽靈”被發現的那一刻起，他們每一個人都像被無形的枷鎖捆綁著，在黑暗中負重前行。
現在，他們終於拿到了可以砸碎這枷鎖的鐵錘！
然而，就在這片群情激憤的浪潮中，一直沉默不語的趙首長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喧鬧的大廳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一群等待將軍訓話計程車兵。
“老馬，還有同志們，你們的心情，我理解。”
趙首長的聲音很沉，像帶著金屬的質感，在每個人的心頭敲擊。
“但是，不能公佈。”
“為甚麼？！”馬副部長几乎是吼出來的，“首長，我們手裡握著的是王炸！一張能把他們炸得粉身碎骨的王炸！為甚麼不用？！”
“王炸？”趙首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老馬，看清楚現在是哪一年。”
“2003年！我們的國民生產總值，夠人家一個零頭嗎？”
“我們的海軍，還只能在近海撲騰。”
“我們的空軍，主力戰機還在追趕他們二十年前的水平。”
“我們的金融，有能力對抗他們的收割嗎？”
他一連串的反問，像一把把尖刀，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在這種時候，把這份協議扔出去，不是王炸，是拉著我們所有人一起跳崖的自殺式襲擊！”
趙首長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嚴峻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你們以為，把證據公佈出去，他們就會乖乖認錯，接受全世界的審判？”
“錯了！他們會動用一切力量，軍事、經濟、外交、輿論，不計任何代價地向我們瘋狂反撲！”
“他們會把我們塑造成竊取機密的竊賊，是破壞世界秩序的邪惡軸心！”
“到時候，我們面對的，將是整個西方世界的圍堵和封鎖！這個代價，我們現在承受不起！”
趙首長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每個人的頭上。
剛才還熱血上頭的眾人，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們是頂尖的科學家和工程師，不是不諳世事的憤青。
趙首長口中那冰冷的資料和殘酷的現實，讓他們意識到，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國與國之間的博弈，從來不是簡單的對錯審判，而是赤裸裸的實力對抗。
馬副部長張了張嘴，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了肩膀。
他知道，趙首長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指揮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壓抑和不甘。
難道，手握屠龍之刀，卻因為自身孱弱而只能藏於鞘中，眼睜睜看著惡龍繼續肆虐嗎？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林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記號筆，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眾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這個年輕人，總能在絕境中找到出路。
這一次，他還能創造奇蹟嗎？
“首長說得對，我們不能硬碰硬。”
林凱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但是，這不代表我們甚麼都不能做。”
他轉過身，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大字——離間計。
“我們不當原告。”
林凱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馬副部長身上，“我們只當那個不小心把證據‘丟’在法官門口的人。”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精神一振。
趙首長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林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馬部長，你覺得，”林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高盧人看到自己花大價錢買的‘勒克萊爾’，裡面裝的卻是星條聯邦的後門，他們會怎麼樣？”
“他們會瘋了！”馬副部長不假思索地回答。
“對，他們會瘋了。”
林凱點點頭，“那我們為甚麼不幫他們瘋得更徹底一點？”
“陳靜，透過絕對無法追蹤的暗網渠道，把這份證據，匿名地送到高盧國情報部門的伺服器上，技術上能做到嗎？”
“小菜一碟！”
陳靜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舔了舔嘴唇，興奮地說道，“我能讓他們以為是漢斯國乾的！”
“那漢斯國呢？”
林凱又問，“把豹2發動機的監控模組，不小心洩露給他們國內最喜歡搞深度調查的媒體，讓他們自己去挖。”
“我們不指控，不發聲，就搬個板凳，看他們自己去跟星條聯邦狗咬狗。”
“我們要讓他們最堅固的聯盟，從內部開始腐爛。”
這個想法一出，指揮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太毒了！這比公開指責要狠辣一百倍！公開指責，盟友之間還可以抱團耍賴，但這種私下裡的背叛被揭開，那種猜忌和不信任，將是永久性的！
“至於我們自己家裡的東西……”
林凱繼續說道，目光轉向了趙首長和馬副部長。
“我們手裡有家族識別碼，也就是總鑰匙。”
“用夸父，對我們從建國以來引進的所有裝備，進行一次徹徹底底的清毒排查！把所有後門、木馬、陷阱，全部揪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但我們不只是打補丁。”
“我們要把這些後門，全部改造成我們的情報陷阱。”
“敵人以為還能看到我們的資料，但他們看到的，將是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一切！”
“好！”趙首長忍不住低喝一聲，拳頭重重地砸在手心。
這一招，直接將戰略被動扭轉為了戰略主動！
最後，林凱的目光落在了石磊總師身上，眼神變得灼熱。
“石總師，”他一字一頓地開口，“現在，全世界最頂尖的坦克技術，就在我們的伺服器裡。”
“M1A2的全套設計資料，豹2A6的發動機核心引數，勒克萊爾的火控邏輯……這些過去我們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國之重器，現在就躺在這裡。”
他指了指背後閃爍著資料流的巨大螢幕。
“把它們全部餵給夸父，讓它進行融合進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為我們全新的99改坦克，不，為我們未來的玄武，鑄就一顆真正的王者之心！”
一石三鳥！
攻防兼備！
誅心為上！
當林凱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指揮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包括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趙首長在內，都用一種近乎敬畏的眼神看著林凱。
他們感到的，已經不是震撼，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已經不是工程師的思維，甚至不是戰略家的思維。
這是執棋者的思維。
以天地為棋盤，以國家為棋子，攪動世界風雲，於無聲處聽驚雷。
馬副部長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額頭，才發現上面已經佈滿了冷汗。
他看著林凱，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剛才的暴怒和不甘，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和慶幸。
良久，趙首長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林凱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欣賞和期許。
“好，好一個離間計！”
他轉過身，聲音洪亮，不帶一絲猶豫。
“林凱同志，從現在開始，夸父專案組，擁有調動一切相關資源的最高優先權！”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陳靜。
“陳靜！”
“到！”陳靜一個激靈，猛地站直。
“就從高盧國開始！”趙首長伸出一根手指，斬釘截鐵地命令道，“我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看到這顆炸彈，被送到高盧人自己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