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林凱就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他幾乎是一夜未眠，那份厚重的99改報告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旁邊攤著十幾張畫滿了草圖和資料分析的白紙。
“林凱同志，車在樓下了。”
電話裡是趙首長的秘書，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不帶任何情緒。
林凱捏了捏眉心，將最後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乾，抓起外套便下了樓。
黑色的紅旗轎車裡，趙首長正閉目養神，眼下的烏青比昨夜更重了幾分。
汽車平穩地駛出西山，匯入京城清晨的車流。
“睡得怎麼樣？”趙首長睜開眼，遞過來一個檔案袋。
“沒睡。”
林凱接過檔案袋，坦然回答。
趙首長似乎並不意外，他指了指檔案袋。
“這是你要的全部原始資料，電子版。”
“昨晚連夜從北方工業集團的伺服器裡調出來的，最高許可權。”
林凱開啟檔案袋，裡面是一沓光碟。
他沒再說話，而是從自己的包裡拿出手提電腦，將第一張光碟放了進去。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CAD圖紙和原始資料流淌而過。
趙首長看著林凱專注的側臉，緩緩開口。
“北方工業集團的董事長方振武，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
“三代坦克總師石磊，外號‘坦克之魂’，從戰場上下來搞設計的，犟得很，把他設計的99式當親兒子看待。”
“這兩人，都不好對付。”
林凱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趙首“長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他很清楚林凱的脾氣，說再多場面話都沒用，最終還是要靠技術本身來說話。
他只希望，這次的碰撞不要太過激烈。
上午九點整，車隊準時停在了北方工業集團總部的門口。
一座極具蘇式風格的宏偉建築，門口的石碑上刻著“國家棟梁，軍工基石”八個大字。
董事長方振武帶著一大群人，早已等在臺階下。
他約莫五十多歲，身材微胖，臉上掛著標準的熱情笑容。
“趙首長！歡迎您蒞臨指導工作！”方振武快步上前，緊緊握住趙首長的手。
寒暄過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凱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我們國家的大功臣，林凱總師吧？”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
“麒麟專案一戰封神，我們這些搞陸地裝備的，羨慕，實在是羨慕！”
方振武握住林凱的手，用力晃了晃，熱情洋溢。
但林凱能感覺到，那笑容並未抵達對方的眼底。
“方董過譽了。”
林凱只是淡淡回應。
“哎，哪裡是過譽！是實至名歸！”
方振武大手一揮。
“走走走，會議室已經備好了茶，我們先聽聽石總師關於99改的最新進展彙報。”
一行人穿過寬敞明亮的大廳，走向集團的核心區域——坦克設計研究所。
和總部大樓的氣派不同，研究所的建築樸素而陳舊，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在一間掛著“三代主戰坦克總設計師辦公室”牌子的房間裡，林凱見到了石磊。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顯蒼老，兩鬢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筆直，一張國字臉不苟言笑，臉上的線條像是用刻刀雕出來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上還沾著些許油汙，似乎剛剛從車間出來。
他沒有像方振武那樣上來握手寒暄，只是對著趙首長敬了個軍禮，然後朝林凱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眼神銳利，充滿了審視。
核心會議室裡，氣氛莊重。
方振武熱情地張羅著，而石磊則沉默地站在巨大的演示螢幕前，親自操作著電腦。
“趙首長，林總師。”
石磊終於開口，聲音洪亮而沉穩。
“下面，由我來介紹一下‘99改’專案的具體方案。”
螢幕上，出現了99式坦克的立體模型圖。
“針對馬副部長在模擬對抗中發現的問題，我們計劃從兩個方面進行漸進式改良。”
石磊拿起鐳射筆，指向坦克的炮塔。
“首先，是火控系統。”
“我們將換裝新一代的下反式穩像火控，整合新一代熱成像儀，理論上，夜間和惡劣天氣下的發現距離能提升30%，首發命中率提升5個百分點。”
他頓了頓，又將鐳射筆移到車體後部。
“其次，是動力系統。我們和發動機廠聯合攻關，透過最佳化渦輪增壓器葉片，改進高壓油泵，可以將1200馬力發動機的峰值功率，提升到1280馬力，進一步增強坦克的機動性。”
“最重要的是。”
石磊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自信。
“我們所有的改進，都基於現有的成熟技術和平臺，確保了最高的可靠性。”
“陸軍裝備，打不壞，用得住，這才是根基！任何脫離實際的大躍進，都是對戰士生命的不負責任！”
他說話的時候，腰桿挺得更直了。
那份對他親手設計的坦克的驕傲，以及對任何激進變革的警惕，毫不掩飾。
方振武帶頭鼓起了掌。
“說得好！石總師這番話，說出了我們軍工人的心聲！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附和的掌聲。
所有人的視線，有意無意地，都落在了林凱身上。
他們都在等待著這位外行專家的評價。
趙首長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一言不發，像個局外人。
林凱全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掌聲停下，方振武笑著看向林凱。
“林總師，您是系統工程的大家，對我們這個方案，有甚麼指導意見？”
“指導談不上。”
林凱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沒有去看螢幕上的方案，而是看向石磊。
“石總師，我想請教幾個問題。”
“請講。”
石磊的表情依舊嚴肅。
“新熱成像儀的資料頻寬是多少？現有的火控計算機匯流排，能無延遲處理嗎？”
石磊愣了一下。
“發動機功率提升了80馬力，峰值扭矩下的熱負荷增加了多少？”
“現有冷卻系統的冗餘夠嗎？”
“在高強度越野工況下，能保證連續工作一小時不出現過熱報警嗎？”
石磊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
“您提到的所有改進，都基於現有平臺。”
“那麼，整個戰鬥全重，增加了多少？”
“推重比，到底是提升了，還是下降了？”
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像是一顆顆精準射出的子彈，全部打在了99改方案最薄弱的環節上。
會議室裡，剛剛還熱烈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石磊身後的幾位分系統負責人，臉色都有些變了，開始低聲交頭接耳。
這些問題，他們內部不是沒有討論過，但大多是以“現有條件無法解決”、“後期再最佳化”為由，暫時擱置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第一次接觸坦克專案的年輕人，只用了一個通宵看資料，就能一針見血地把所有蓋子都掀開。
石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林總師提出的問題很專業，也確實是我們正在攻關的難點。”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們的原則，是在確保整體可靠性的前提下，進行小步快跑的迭代。”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禮貌而堅定。
翻譯過來就是：我們的困難我們自己知道，就不勞您這個外人操心了。
方振武連忙出來打圓場。
“是啊是啊，石總師他們也是煞費苦心，戴著鐐銬跳舞不容易嘛！”
“林總師，您看，大方向上，我們這個漸進式改良的思路，是不是正確的？”
他把問題拉回到了戰略層面，試圖用一個模糊的概念把細節問題糊弄過去。
林凱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碰過的茶，輕輕吹了吹，卻沒有喝。
他抬起頭，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裡那些充滿審視、抗拒、又帶著一絲好奇的臉。
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在了石磊身上。
“石總師，”他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恕我直言。”
“您這個99改方案，是在給一輛效能已經到頂的馬車，換上更漂亮的馬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