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問題,在吳振邦院士立下軍令狀後,燒起了一把虛火。
但林凱很清楚,那只是紙面上的長征第一步。
真正的挑戰,是將那些天才到瘋狂的想法,變成可以塞進潛艇裡,沉默於深海的鋼鐵現實。
計劃推進。
在等待“聲學肌肉”新材料出爐的同時,攻關組必須用現有材料,搭建一個1:1的區域性“聲學迷宮”物理模型。
目標只有一個:驗證最核心,也最要命的流體力學問題。
地點,海軍基地,一座廢棄的魚雷測試水池。
池水被抽乾,巨大的混凝土深坑被改造成臨時實驗室。幾十名海軍頂尖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在結構組組長老王——王軍的帶領下,開始了晝夜顛倒的施工。
王軍,一個在潛艇建造維修崗位上泡了四十年的老師傅。
面板被海風和電焊弧光侵蝕得黝黑,滿手厚繭,看圖紙時總習慣眯起一隻眼,那眼神像是在用遊標卡尺直接丈量。
起初,他對林凱這個空降的年輕人,心裡藏著老資格的審視。
太年輕了,嘴上沒毛。
可自從林凱在會議上,石破天驚地提出“改造壓載水艙”的構想後,王建國對他的態度,就只剩下兩個字。
服氣。
那是一種老手藝人,對上了一位開宗立派的祖師爺時,從骨子裡透出的敬畏。
“林總師,您來看。”
王軍拿著一張剛施工完的節點圖,找到了正站在水池邊,盯著一堆資料的林凱。
“按您的‘三明治’結構,我們用現有的鋼材和特種橡膠墊片,模擬了那個‘非牛頓流體’夾層。”
他指著一個被焊工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巨大管道介面,語氣裡是壓不住的自豪。
“這個T型介面,是整個‘迷宮’裡最複雜的一個點,主迴路的水從這兒分流,壓力和流速變化最大。”
“我讓廠裡手藝最好的老師傅焊的,用的就是給反應堆壓力殼動手術的最高標準!X光、超聲波,所有焊縫探了三遍,一根頭髮絲大的微裂紋都別想藏!”
林凱點頭,走上前,手掌撫過冰冷的金屬。
“王總工,辛苦了。”
沒有多餘的誇獎,但這一句簡單的肯定,讓王軍心裡比掛上一枚軍功章還舒坦。
“不辛苦!”他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能幹這種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活兒,渾身都是勁!這玩意兒真能成,我王建國這輩子,沒白活!”
模型很快落成。
一個由幾十米長管道和數個巨大空腔構成的鋼鐵怪物,充滿了野蠻生長的工業美感。
它盤踞在乾涸的水池中央,像一頭史前巨獸裸露出的巨大骨架。
所有人都聚在水池邊,空氣緊張,像是在等待一場最終審判。
鄭崇海也來了,他沒說話,只是默默點燃一支菸,眼神死死盯在那頭鋼鐵怪物上。
林凱看向身旁的陳靜。
“感測器和水聽器就位了?”
“報告林總。188個高敏感測器,覆蓋所有關鍵節點。注水後,另有12個軍用級水聽器環繞模型。任何一絲多餘的振動,都將被活捉。”
陳靜的回答,像她的程式碼一樣,精準,沒有冗餘。
“好。”
林凱對著總控制檯下達命令,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空曠的水池。
“開始注水!”
“啟動主迴圈泵,壓力提升至設計工況的百分之三十!”
巨型水泵開始低吼,海水倒灌,很快淹沒了那頭鋼鐵巨獸。
連線模型的主管道開始微微顫抖,模擬著反應堆冷卻劑的高壓水流,被強行注入這個陌生的“聲學迷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靜面前的十幾塊顯示屏上。
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
陳靜的團隊手指翻飛,迅速剝離背景雜波,將最核心的聲譜圖,投向主螢幕。
一條尖銳的峰值,代表著赫茲的噪音源,清晰地出現在螢幕左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在等。
等著看螢幕右側,代表“迷宮”出口的聲譜圖上,這條該死的峰值,是否會如神諭般,被完美抹平。
壓力,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報告!壓力達到100%設計工況!水流穩定!”
主螢幕上,右側的聲譜圖,終於穩定。
那條赫茲的峰值……
消失了。
它真的消失了!
出口的聲譜圖上,赫茲的位置,平滑如鏡!
“成功了!”
“天吶!真的可以!”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狂喜!幾個年輕工程師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王軍使勁揉著自己的老花眼,嘴裡反覆唸叨:“我的乖乖……真他孃的神了……聲音還能這麼玩兒……”
鄭崇海狠狠將菸頭碾在地上,緊繃的臉,終於綻開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然而。
林凱的眉頭,卻死死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沒看那條已經被成功抹平的峰值。
他的目光,像兩根探針,釘死在聲譜圖的另一片區域。
一片之前從未出現過的,在100赫茲到500赫茲之間的區域。
那裡,隆起了一片雜亂無章,但整體幅度卻高得嚇人的……寬頻噪音!
它就像一片突然從平原上猙獰冒出的丘陵地帶。
雖然沒有赫茲那般尖銳刺耳,但它所蘊含的總能量,甚至比之前那個單一的“心跳聲”,還要大上好幾倍!
“不對……”
林凱的喃喃自語,在狂喜的人群中,像一根冰針,瞬間刺破了所有沸騰的血液。
歡呼,戛然而止。
所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新生的“噪音丘陵”,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硬,凝固。
“這……這是甚麼?”
鄭崇海的臉色驟變。
陳靜的臉色同樣難看,她雙手在鍵盤上敲出一片殘影,海量資料被暴力拆解。
“林總,找到了。”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噪音源,來自管道的T型介面,還有那幾個90度拐角。”
“在設計工況下,高壓水流在這些地方,產生了劇烈的……湍流。”
湍流。
又一個流體力學裡的名詞。
此刻,它卻像一個剛剛誕生的魔鬼,嘲笑著所有人的勝利。
“我們……我們解決了‘唱歌’的問題。”
結構組組長老王,失神地看著螢幕,聲音裡滿是不甘。
“可水流在這個該死的‘迷宮’裡,自己……開始‘嚎叫’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精心設計了一副完美的“降噪耳機”,成功抵消了那個單一頻率的“心跳”。
可這副“耳機”本身的結構太過複雜,水流在其中衝撞、拐彎、撕裂、旋轉,製造出了一大片全新的、更混亂、更不可預測的噪音!
就像你為了堵住一個漏水的小孔,結果卻把水管擰成了麻花。
孔是不漏了,但整根水管都在瘋狂抖動,發出更大的轟鳴。
一個問題解決了。
一萬個新問題,誕生了。
降噪工作,再次陷入無解的死迴圈。
剛剛還滿是希望的空氣,瞬間跌入冰點。
鄭崇海的拳頭,再次攥緊。
他看著那個一臉平靜,但眉頭緊鎖的年輕人,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絲無法抑制的動搖。
林凱,確實是天才。
但工程,有時候真是一頭蠻不講理的怪獸。
它會用無數個你意想不到的,骯髒、混亂、卑劣的細節,去摧毀你最完美、最優雅的理論。
鄭崇海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總師……現在……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