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還不會……開火？”
李振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的視線順著林凱的手指，落在那幾枚懸浮在全息投影中的冰冷模型上。
霹靂-8，近程格鬥彈。
霹靂-11，中程攔射彈。
空軍現役的主力武器。
“你到底在說甚麼？”李振華的聲音裡滿是困惑，“武器掛載和發射，有專門的火控系統。這跟我們嘔心瀝血搞出來的飛控，有甚麼關係？”
他的疑問，代表了在場所有人。
在戰機設計的傳統認知裡，飛行控制系統與火力控制系統，涇渭分明。
飛控，是馴服烈馬的韁繩，讓戰機飛得更穩，飛得更極限。
火控，是獵人手中的扳機，負責鎖定目標，射出致命的子彈。
空戰中，飛行員必須像一個八爪魚，一手控馬，一手開槍，大腦還要分裂出來處理戰場資訊。
兩個系統，兩套邏輯，互不統屬。
“不，李隊。”
“在未來的天空，它們必須是同一個大腦。”
林凱的聲音不高，卻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飛、火、推，一體化。”
“發動機的推力，飛機的機動，武器的發射。這三者，必須被同一個靈魂所掌控，實現絕對的融合！”
林凱走到螢幕前，指尖輕點，調出一段流體動力學的模擬動畫。
畫面中，一架“殲-10”正與敵機纏鬥，激烈異常。
“請看。”
林凱按下了播放。
“這是傳統空戰。”
“飛行員拼盡全力搶佔發射陣位，用雷達死死咬住對手，然後，才能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
畫面裡的“殲-10”機動得異常艱辛，機頭笨拙地追逐著那個不斷閃避的光點。
整個過程，充滿了機械的滯澀感。
“飛行員的全部精力，都耗費在了‘瞄準’這個動作上。”
“當他終於完成瞄準時，萬分之一秒的戰機，早已溜走。”
林凱按下了暫停。
“但如果，我們實現‘飛火推一體化’呢？”
他再次點選滑鼠。
畫面中的“殲-10”，動作驟變。
它不再執迷於用機頭去對準敵機。
反而拉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大迎角，幾乎是橫著機身，以一種完全不符合空氣動力學常理的姿態，側對著目標。
所有人腦中都一片空白，完全看不懂它在做甚麼。
下一瞬。
“嗖！”
機翼下的一枚霹靂-8，悍然點火！
導彈並未前飛，而是在脫離掛架的剎那，尾部噴口猛地一拐，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九十度的恐怖折角，化作一條追蹤死亡的毒蛇，直撲側方的敵機！
“這……這是甚麼鬼東西！”
李振華失聲驚呼，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眼珠子死死釘在螢幕上，青筋暴起。
“大離軸角發射！”
他道出了這個只存在於絕密文獻和未來構想中的技術！
飛行員無需再將機頭對準目標！
只需用頭盔瞄準具，“看”一眼！
導彈就能自己找到敵人！
這意味著，飛行員的攻擊視窗，從機頭前方那可憐的扇面，瞬間擴充套件為籠罩自身的整個上半球！
這不是戰術。
這是革命！
是足以改寫整個天空法則的降維打擊！
“沒錯，大離軸角發射。”林凱的語氣依舊平靜。
“但要實現它，單靠先進的導彈和頭瞄，遠遠不夠。”
他指著畫面中那架依然保持著極限姿態的“殲-10”。
“各位想一個問題。導彈發射的瞬間，巨大的後坐力，機體重量的改變，氣動外形的瞬時變化……”
“在常規飛行中，這些擾動不值一提。”
“但在這種瀕臨失速的極限狀態下，任何一點微小的擾動，都會化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飛機瞬間失控，螺旋墜落！”
“誰來補償這股力量？”
“飛行員嗎？他的神經反應速度，根本追不上爆炸。”
“唯一的答案，只有飛控系統！”
林凱的聲音陡然激昂！
“在導彈離開發射架前的秒，火控系統必須將發射資訊，吼著告訴飛控系統！”
“飛控系統要在一個心跳的時間裡，計算出這次發射帶來的所有連鎖反應，然後提前命令發動機增減推力，提前偏轉所有舵面，去精準地抵消那股還未產生的衝擊！”
“整個過程，全自動！”
“飛行員無需任何干預！”
“這，才叫‘飛火推一體化’！”
“我們要讓飛機自己去思考！讓系統自己去協同！把飛行員從一個手忙腳亂的操作員，徹底解放出來，讓他成為一個純粹的，只負責決策的，戰場指揮官！”
“我們的‘殲-10’，不僅要有一個完美的飛行靈魂！”
“更要有一個，冷酷、精準、高效的……戰鬥靈魂！”
林凱的話，是一場席捲控制室的認知風暴。
如果說，“數字孿生”帶來的只是震撼。
那麼此刻，“飛火推一體化”帶來的，是恐懼。
一種面對更高維度智慧，發自骨髓的本能恐懼。
太複雜了。
這已經超越了工程學的範疇。
這是人工智慧，是多系統協同，是對未來戰爭形態的終極預言。
“林凱……”錢偉民的聲音無比干澀，“這……我們真的能做到？我們的晶片，我們的處理器算力……夠嗎？”
理想的羽翼再豐滿，也必須面對現實的引力。
他們手中“心臟”專案組的晶片，距離這個目標，還有著遙遠的距離。
“能。”
林凱的回答，依舊是一個字。
他轉身，看向角落裡那個一直沉默的少年。
“陳靜，我們的算力，夠嗎？”
陳靜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深邃得彷彿有無數程式碼星辰在其中生滅。
“不夠。”
他先是搖頭。
隨即，又補充了一句。
“但是，我可以讓它夠。”
“傳統的序列演算法，一步步計算，面對‘飛火推一體化’這種多執行緒、高併發的需求，只會瞬間崩潰。”
“所以，我們必須重構演算法的底層。”
“把複雜的戰場態勢，打碎，分解成無數個獨立的‘事件’。然後透過‘優先順序佇列’和‘非同步回撥’機制，去排程我們貧瘠的算力。”
“把最寶貴的計算資源，永遠只留給最緊急、最致命的任務。”
他舉了一個例子。
“比如，導彈發射的瞬間，系統會將全部算力，用於姿態補償。而像座艙顯示重新整理這類任務，會被毫不猶豫地掛起，犧牲掉。”
“飛行員的螢幕可能會因此卡頓零點幾秒。”
“但他換來的，是飛機絕對的穩定，和一次必殺的攻擊。”
“這是一種欺騙。”
陳靜的語速很慢，卻字字誅心。
“對計算機的欺騙，也是對物理定律的欺騙。”
在場的工程師們，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這個少年，他的思維，和他們根本不在同一個次元。
李振華的目光在林凱和陳靜之間來回移動。
他終於懂了。
這對組合。
一個，負責提出超越時代的，近乎瘋狂的構想。
另一個，則負責用同樣超越時代的，更加瘋狂的技術，將這一切，化為現實。
“我明白了。”
李振華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那張冰冷的“鋼鐵王座”。
他看著林凱，眼神裡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告訴我，我需要做甚麼？”
林凱笑了。
“很簡單。”
“從明天起，我們不練飛行了。”
“我們只練一件事。”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在整個基地裡，擲地有聲。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