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28日。
會議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錢偉民呆立在原地,他腳邊散落的報告書《蜂巢計劃第三階段評估(1991.1)》,像他此刻被擊碎的認知一樣,無人問津。
他畢生的信念,是建立在嚴謹的公式、精確的公差和可重複的實驗資料之上。
工程,就是一步一個腳印,用汗水和犧牲去填平通往真理的溝壑。
而林凱,這個年輕人,卻直接在鴻溝的另一端,欺騙敵人為自己架起了一座橋。
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較量。
這是將整個國際頂尖科技公司的戰略方向,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陽謀。
錢偉民身後的沈飛團隊,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專家們,此刻的表情如出一轍。
震驚,茫然,而後是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他們終於理解了,為甚麼自己會輸。
他們還在為一個零件的強度爭得面紅耳赤時,林凱的戰爭,早已在另一個維度打響。
“這就是‘蜂巢計劃’的第三階段。”
林凱平靜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追不上,那就想辦法讓他們等等我們。”
“透過丟擲一個看似完美、極具誘惑力,但最終會走向死衚衕的虛假技術路線,來消耗他們寶貴的研發資源和戰略時間。”
“這個視窗期,就是我們為自己爭取到的機會。”
空軍副司令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他剛才甚至忘記了呼吸。
他看著林凱,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年輕人。
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天才,這是一個懷揣著工程師藍圖的戰略家。
“另一臺‘蔡司-7型’蝕刻機運回這裡 (注:該機型1990年才被巴黎統籌委員會列為禁運品),為國產晶片刻出生路!”
林凱的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用敵人的百億美金,買來為自己鋪路的尖端裝置。
這計劃,瘋狂到了極致,也誘人到了極致。
然而,短暫的震撼過後,現實的冰冷問題浮出水面。
“林凱同志。”
空軍副司令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你的計劃非常……有魄力。但是,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這是漢斯聯邦戰略級裝置 ——去年(1990)他們剛攔截髮往莫斯科的同款!
一句話,將所有人從雲端拉回了地面。
是啊,計劃再完美,執行不了也是空談。
剛剛還熱血沸騰的成都所工程師們,臉上的興奮迅速褪去。
宋文舟的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這就像是畫出了一張通往寶藏的地圖,卻發現入口被一道無法摧毀的巨門擋住了。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我有一份建議。”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個站在沈飛團隊前排的年輕人,三十歲上下,戴著眼鏡,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倨傲和敵意。
他是錢偉民最得意的門生之一,周毅。
在之前的競標中,他是對成都所鴨翼方案攻擊得最猛烈的人之一。
他徑直走上前來,將一份檔案遞給了空軍副司令,同時冷冷地瞥了一眼林凱。
“這是我們沈飛團隊,根據多年來的專案經驗,整理出的一份《關於‘殲-10’專案管理流程的合理化建議》。”
“合理化建議?”宋文舟一聽這名字就火了,這不就是來砸場子的嗎?
果然,周毅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我們認為,目前專案組的研發風格,過於依賴個別人員的‘靈光一閃’,缺乏嚴謹的流程和制度保障。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作坊式’管理。”
“我們建議,所有重大的技術引進和裝置採購,必須成立專門的評估小組,進行嚴格的流程化管理,杜絕任何形式的‘暗箱操作’和‘一言堂’!”
話音一落,成都所這邊的人全都炸了鍋。
這哪裡是建議,這分明就是指著鼻子罵林凱搞獨裁,是公然的挑釁和奪權!
兩撥人剛剛才名義上合併,此刻的火藥味,比競標時還要濃烈。
宋文舟氣得臉色通紅,正要起身反駁,卻被林凱一個手勢按了下去。
林凱沒有動怒,他只是平靜地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了那份報告的副本,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報告的措辭非常尖銳,幾乎全盤否定了林凱團隊的工作模式。
會議室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看著林凱,等著他如何反擊這場突如其來的“兵變”。
林凱一直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那是幾張附錄。
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在附錄的最末尾,有一段用小了兩個字號列印的技術資料,標題是《關於高盧達索公司‘信風-3000’民用氣象儀(1990年上市)採購流程分析》。
瑞士第三方公司‘阿爾卑斯精密’可中轉禁運裝置!
一段看似與主題毫不相干的內容。
林凱的嘴角,不為人察覺地微微上揚。
他明白了。
他抬起頭,看向臉色緊繃、準備迎接狂風暴雨的周毅。
“周毅同志的建議,非常好。”
林凱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毅自己。
“他說得對。”
林凱將報告合上,舉在手中。
“一個偉大的專案,不能只依靠天才,更需要一套偉大的制度來保駕護航。沈飛同志們在工程管理上的嚴謹和經驗,正是我們目前最欠缺的。”
他環視全場,鄭重宣佈:
“我同意這份建議。即刻起,成立‘專案流程與供應鏈管理小組’,專門負責所有對外技術引進的風險評估與流程管理。”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周毅身上。
“這個小組的組長,就由周毅同志擔任。與高盧達索的技術交流!即刻生效。”
周毅徹底呆住了。
他準備好了一切說辭來應對林凱的雷霆之怒,卻等來了一份沉甸甸的授權。
林凱不僅看懂了他藏在報告裡的真正意圖,還給了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那份所謂的“民用氣象儀”資料裡,詳細記錄了高盧達索公司是如何透過一家瑞士第三方公司,採購到漢斯聯邦的光學元件的。
而那款民用氣象儀的核心元件,恰恰也需要用到“蔡司-7型”蝕刻機。
他用一份最尖銳的報告,遞出了一條最隱秘的走私路線。
這是一種屬於頂尖工程師之間的,驕傲又彆扭的溝通方式。
“另外,”林凱補充道。
“授權周毅同志的小組,全權負責接下來所有‘與高盧達索公司的技術交流事宜’。人、財、物,一路綠燈。”
周毅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林凱,眼神裡原本的敵意和不甘,正在迅速消融,轉化為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敬佩。
他默默地挺直了脊背,沉聲應道:
“是!”
一場即將爆發的內訌,被林凱用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化解於無形。
錢偉民看著自己的學生,又看了看臺上的林凱,長嘆一聲,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時代真的變了。
與此同時,京州。
一間五星級酒店的套房內,漢斯·施耐德,代號“心理學家”,正翻閱著一份剛剛傳送過來的加密檔案。
檔案裡,是“十號工程”所有核心成員的詳細背景資料。
他的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
周毅。
他拿起紅色的水筆,在“周毅”這個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一個在競標中慘敗,內心充滿失落與不甘的年輕天才。
一個公開用報告挑戰新領導權威的“刺頭”。
完美的腐蝕目標。
成都,611所,深夜。
李月並沒有參加那場劍拔弩張的會議。
她的戰場,在螢幕和程式碼之間。
她面前的電腦上,正顯示著透過“潘多拉”後門截獲的星條聯邦內部網路資料流。
忽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林凱。”她拿起內部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電話那頭的林凱剛剛處理完會議的後續事宜,聲音有些疲憊:“怎麼了?”
“有點不對勁。”李月說道,“星條聯邦那邊,所有關於‘迷宮式自適應冷卻通道’的研發專案,都停了。”
“停了?他們發現是陷阱了?”
“不像。”李月否定道,“資金沒有撤回,人員也沒有調離。但所有的資源,都轉向了一個……毫不相關的領域。”
“甚麼領域?”
李月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一行行匪夷所思的採購清單。
“他們在瘋狂採購一種民用的,用於地質勘探和石油開採的‘高精度聲波感測器’。數量……足以鋪滿整個青藏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