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深海一萬米的絕對壓強,將會議室裡每一個人的呼吸都擠壓得粉碎。
螢幕上那根刺眼的、違反了所有人工程直覺的升力曲線,以及那兩道如同神蹟般盤踞在虛擬機器翼上的渦流,構成了一幅宣告舊時代終結的畫卷。
錢偉民身後的那位年輕博士,金絲眼鏡徹底滑落,“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他沒有去撿。
他只是失神地、反覆地呢喃著一個詞。
“藝術……”
“這是氣動設計的藝術……”
錢偉民緩緩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整個身體,都深深地陷了進去,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靈魂。
一個時代,在他眼前,轟然落幕。
空軍副司令從長久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猛地站起身,沒有走向任何人。
他只是對著身後的記錄員,用一種壓抑不住激動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把林總師畫的圖,拍照,存檔!”
“最高等級存檔!”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決定華夏未來天空歸屬的論戰,將以成都所的完勝而告終時。
錢偉民,開口了。
“我承認,這是一個天才的設計。”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沒有失敗者的頹唐,只有老一輩工程師對物理法則的最後執拗。
“但是……”
他頓了頓,撐著桌子,再一次,慢慢地站了起來。
像一棵在懸崖邊上,拒絕倒下的枯松。
“計算機裡的渦流,不是天上的風!”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過於複雜的耦合氣動,在現實中,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加工誤差,都可能導致你模擬模型裡那完美的‘有利干擾’,變成一場災難性的‘耦合共振’!”
他環視全場,最後將視線定格在空軍副司令的臉上,目光灼灼。
“我依然堅持我的觀點!”
“在沒有經過風洞驗證之前,這一切,都只是理論上的空中樓閣!”
“我們,不能用飛行員的生命,去賭一個未經證實的‘藝術品’!”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徹底沸騰的會場。
剛剛還沉浸在技術震撼中的一些專家和領導,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是啊。
模擬終究是模擬。
歷史上的教訓,太多了。多少在圖紙上完美無缺的設計,最終都在試飛中折戟沉沙,化為一團團燃燒的殘骸。
成都所所長宋文舟的臉色,又一次繃緊。
他身後的團隊,剛剛挺直的腰桿,再一次感到了千斤重壓。
會議室,陷入了一種更加微妙的僵局。
一邊是代表著未來,卻也捆綁著巨大風險的“先鋒”。
另一邊是代表著穩妥,但可能在十年後落後於時代的“衛士”。
任何一個草率的決定,都可能在華夏的航空工業內部,引發一場無法預料的地震。
空軍副司令坐在主席臺中央,眉頭緊鎖。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咚。
咚。
咚。
每一次敲擊,都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跟著狠狠一跳。
突然,敲擊聲停了。
副司令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一種斬釘截鐵的、不留任何餘地的語氣,宣佈。
“理論爭論,到此為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他伸出一隻手,先指向成都所的宋文舟,又指向沈飛的錢偉民。
“我宣佈,國家將同時給予成都飛機設計所,和瀋陽飛機設計所,同等的時間、同等的資源、同等的人員支援!”
“我給你們三個月!”
這個數字,讓兩邊的團隊負責人同時身體一震。
“三個月時間,各自制作出自己方案的1:5縮比模型!”
“所有經費,全部由總部承擔!”
副司令的語調陡然拔高,充滿了軍人特有的殺伐之氣。
“三個月後,兩個模型,將同時進入我國最先進的FL-8風洞,進行全面的、背靠背的對比測試!”
“從低速到高速,從穩定盤旋到大迎角機動,所有科目,全部對比!”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最終,我們將只看資料。”
“誰的資料更優秀,誰的方案更符合我們未來的作戰需求,‘十號工程’,就採用誰的方案!”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沒有任何藉口!”
這番話,如同一道軍令,將一場技術路線之爭,徹底升級為了一場決定未來幾十年國運的“巔峰對決”!
錢偉民渾濁的眼球裡,那絲熄滅的火焰,重新被點燃,並且燒得比之前更旺!
計算機他玩不過那個年輕人。
但工程實踐,風洞測試,那是他和他身後的團隊,浸淫了一輩子的領域!
他堅信,一定能在那複雜的耦合氣動裡,找到模擬資料無法體現的致命缺陷!
“沈飛,接受挑戰!”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宋文舟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凱。
林凱只是平靜地與他對視,微微點頭。
那份平靜,給了宋文舟無窮的信心。
風洞資料,正是他們將理論徹底轉化為勝利果實的最後一步。
“成都所,接受挑戰!”
宋文舟同樣高聲回應,毫不示弱。
會場的氣氛,在這一刻被推向了頂點。
然而,副司令接下來的話,卻讓這股火熱的氣氛,瞬間凝固。
“我還有一個附加條款。”
他再次看向錢偉民和宋文舟,這一次,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冷酷。
“記住,這是競爭,但不是內耗。”
“無論最終誰勝誰負,敗方團隊的核心技術人員,必須無條件加入勝方的專案團隊,共同為‘十號工程’服務。”
“我不管你們是沈飛的人,還是成飛的人!”
“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
“華夏航空人!”
“我們要做的是,將全國最優秀的人才,都集中到最正確的那條道路上來,打造一柄最鋒利的劍!”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所有人腦中轟然炸開。
強制整合!
這不是淘汰賽!
這是一場選拔賽!選拔出最優的方案,然後強制融合全國最強的力量!
錢偉民愣住了。
宋文舟也愣住了。
就連一直表現得智珠在握的林凱,內心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好手段。
這位將軍,看的不是一場論證會的輸贏,而是整個國家航空工業的未來。
與其讓失敗的一方在失落中沉淪,不如將他們全部轉化為新專案的動力。這既是整合,也是一種保護。
錢偉民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他朝著主席臺,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服從命令。”
宋文舟也立刻起身,立正敬禮。
“服從命令!”
會議結束的鈴聲響起。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式拉開了序幕。
瀋陽所和成都所,這兩個共和國最頂尖的航空設計聖地,即將在風洞試驗場上,為了各自的榮譽、理念和華夏的未來,展開一場史無前例的競賽。
人群散去,錢偉民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林凱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你在計算機上贏了我。”
“但在風洞裡,工程,沒有藝術。”
林凱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反問了一句。
“錢老,您一生造飛機,是為了甚麼?”
錢偉民一怔,隨即挺起胸膛,如同宣誓。
“為了讓我們的飛行員,能開著我們自己的飛機,保衛我們的領空。”
“並且,能活著回來。”
林凱點點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的目的,和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