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測試臺，代號“堡壘”。
這座由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龐然大物，是所有航空發動機誕生後的第一座，也是最後一座審判庭。
“崑崙-1”被穩穩地固定在測試架上。
粗大的管線如同巨獸的血管，密密麻麻地連線著它的每一個關鍵介面。
總裝成功的喜悅尚未完全散去，一種新的、更加沉重的壓力，已經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兵站在主控制檯前，背影挺得像一杆標槍。
他曾是王建國一手提拔起來的得意門生，也是這座“堡壘”無可爭議的王。
“秦總工，趙首長。”
陳兵轉過身，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規程手冊，臉上是公事公辦的刻板。
“按照《高推重比發動機地面測試安全規程》，第七條第三款。”
他用手指敲了敲手冊封面，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控制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測試方必須向我提交完整的發動機控制邏輯原始碼，和感測器資料協議，以供安全系統接入核驗。”
他頓了頓，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漠而疏離。
“沒有資料，就不能接入。”
“不接入，就不能點火。”
“這是規矩。”
空氣瞬間凝固。
秦振國的臉一瞬間沉了下去。
這不是刁難，這是陽謀。
給資料，就等於將剛剛用“帶毒圖紙”佈下的天羅地網，親手再撕開一個致命的口子。
不給資料，測試就無法進行，“崑崙”就永遠只是一具沒有心跳的鋼鐵屍體。
“陳兵，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秦振國死死壓著胸中的火氣。
“這是‘渦扇-X’的工程樣機！它的資料保密級別，你比我清楚！”
“我只認規程，不認級別。”
陳兵不為所動，再次拍了拍手裡的手冊，發出沉悶的響聲。
“白紙黑字，秦總工。”
“出了任何事故，我負不起責，您也一樣。”
他擺出了一副油鹽不進的姿態，用規則的牆壁，將所有人都堵死在勝利的大門前。
人群后方，趙首長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衡量著眼前的一切。
就在秦振國即將爆發的邊緣，林凱走了出來。
他甚至沒有看陳兵一眼，而是轉向了身旁的李月。
“李月，看來有人想跟我們講邏輯。”
林凱的語氣很輕鬆，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就讓他看看，甚麼叫真正的邏輯。”
李月點點頭，沒有一句廢話。
她將一臺加固過的軍用計算機放在了備用操作檯上，接上電源，十指落在了鍵盤上。
沒有噼裡啪啦的喧囂，只有幾下輕微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在寂靜的控制室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陳兵輕蔑地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無法掩飾的冷笑。
想繞過“堡壘”的核心繫統？
痴人說夢。
這套系統是他親手編寫的，是他職業生涯的最高傑作，固若金湯。
然而，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就徹底僵住了。
主控制檯的螢幕上，那幾十個原本由他全權管轄的資料監測視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脖子。
沒有警告，沒有報錯。
齊刷刷地，變成了死一樣的灰色。
緊接著，李月那臺計算機的螢幕亮起。
“底層硬體協議，破解。”
“感測器資料流，重定向。”
“物理連線，強制建立。”
李月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像是在宣告一連串不容置疑的判決。
陳兵猛地衝回自己的控制檯，雙手在鍵盤上瘋狂操作，試圖奪回系統的控制權。
無效。
他的所有指令都石沉大海。
那臺昂貴的、整合了整個研究所最頂尖軟硬體的測試臺，此刻變成了一個瞎子、一個聾子。
它所有的感知器官，都被李月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直接接管了。
主螢幕上，發動機的各項引數開始跳動。
油壓、溫度、震動頻率……
所有資料都完美地呈現在李月面前，卻徹底繞過了陳兵引以為傲的整個系統。
“你……你這是違規操作！”
陳兵的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聲音也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我沒有更改你係統的一行程式碼。”
李月頭也不抬，目光依舊專注在自己的螢幕上。
“我只是讓發動機和測試臺的硬體，直接對話。”
“至於你的軟體……它現在可以休息了。”
釜底抽薪。
李月把陳兵引以為傲的整個軟體系統，變成了一個價值千萬的、毫無用處的空殼。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便服的安保人員悄無聲息地走到秦振國身後，遞上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
秦振國開啟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快步走到趙首長身邊，將紙條遞了過去。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王已透過暗語聯絡陳，指令其在測試中啟動77號後門，製造超速假警報。】
趙首長的手指輕輕捻了捻那張紙，然後將它收進口袋。
整個過程，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但他周圍的空氣，卻彷彿驟然下降了十幾度。
站在最角落的王建國，名義上是“監督原料純淨度”的戴罪之身，實則是被嚴密監控的魚餌。
他看著控制室裡發生的一切，看著陳兵的狼狽，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只是低著頭，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不知道，他最後的瘋狂，早已暴露在陽光之下。
“所有系統連線正常。”李月完成了最後的檢查。
“可以開始倒計時。”
“等一下。”
林凱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開始之前，我想請大家看一樣東西。”
林凱指了指主螢幕。
“李月，把我們剛才錄下的‘小花絮’放出來吧。”
陳兵的心猛地一跳，一種極致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李月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一點。
主螢幕的畫面瞬間切換。
那是一個分屏畫面。
左邊，是控制室的全景監控。
右邊，則是陳兵那臺個人終端的螢幕錄影。
時間，就在剛才。
在李月進行系統破解的時候，錄影中的陳兵，一隻手在主控制檯上徒勞地操作著，而另一隻藏在控制檯下的手，卻在一部小型終端上飛快地輸入了一行指令。
``
那行程式碼被系統用醒目的紅色方框標記了出來。
旁邊還附上了精確到毫秒的時間戳，以及陳兵本人的登入ID。
鐵證如山。
“陳兵。”
林凱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能解釋一下嗎？”
“這個77號子程式，是做甚麼用的？”
“嘩啦——”
陳兵的血色在瞬間從臉上褪盡，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裝置架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角落裡，王建國的身體劇烈地一顫，猛地抬起了頭。
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無法掩飾的驚駭與絕望。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趙首長甚至沒有再看陳兵一眼，只是對著門口的方向，微微頷首。
兩名身材高大的警衛走了進來。
一左一右，像鐵鉗一樣架住了已經癱軟如泥的陳兵，將他拖了出去。
整個過程，沒有審問，沒有呵斥。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控制室裡，所有人都被這雷霆萬鈞的一幕震懾住了，大氣也不敢出。
趙首長緩緩邁步，穿過人群。
一步，一步。
走到了王建國的面前。
王建國臉色慘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王建國。”
趙首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的戲，該落幕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等待任何回答，轉身，走向控制檯。
他站在林凱和李月的身後，看著螢幕上那顆蓄勢待發的鋼鐵心臟，看著上面跳動的、充滿了生命力的綠色資料流。
“現在，讓我們看看真正的國之重器！”
趙首長轉向林凱，目光如炬，下達了命令。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