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甩下的那句“別高興得太早”,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紮在歡慶的空氣裡。
他走了,帶著一群失魂落魄的安全科人員,背影僵硬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生鐵。
車間裡,死寂只持續了三秒。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狂喜淹沒了一切!
“喔!!!”
幾個年輕技術員再也按捺不住,瘋了似的將孫大爺舉起來,高高拋向空中!
“孫大爺牛逼!”
這一次,孫大爺沒有瞪眼,只是咧開嘴,露出了缺了顆門牙的、孩子般的笑容。
他走到那根重獲新生的主軸前,用粗糙得滿是裂口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深邃溫潤的暗藍色表面。
像是在撫摸自己失而復得的勳章。
林凱沒有回頭看王建國的背影,一個註定失敗的敵人,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轉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到漲紅的臉,聲音穿透了所有歡呼。
“都聽著!”
剎那間,全場肅靜。
“從現在開始,七號車間一級封鎖!這臺機床,就是我們的印鈔機!二十四小時,不準停!”
他的語調平靜,卻帶著一股吞食天地的霸氣。
“李月,最佳化程式,把安全冗餘降到最低,效率提到最高!”
“孫大爺,您帶徒弟輪班,把它當親兒子一樣盯著!”
“張工,材料!”
林凱的視線如利劍般,直指張愛國。
“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一百八十片成品葉片!渦輪調節片三百六十片,我們先幹一半!”
……
王建國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起了一座由菸頭構成的墳。
門被輕輕敲響,老劉探頭進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驚悸和一絲諂媚。
“王副總……他們……他們真的做成了。”
王建國沒有抬頭,只是將手裡的菸蒂狠狠摁進菸灰缸裡,彷彿在摁滅一個人的性命。
“我看到了。”
“那我們……”老劉的聲音有些發虛,“秦振國那邊有趙首長的授權,我們再想用流程卡他們,恐怕……”
“卡?”
王建國終於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平靜。
“誰說要卡他們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化驗單,推到老劉面前。
“第一熔鍊車間送來的GH-1特種合金,檢測報告出來了嗎?”
老劉連忙點頭:“出來了,完美!各項指標都非常漂亮,堪稱教科書級別!”
“是嗎。”
王建國拿起筆,在化驗單背後的空白處,緩緩寫下了一個化學元素符號——Re。
“這……”老劉湊過去看,一臉茫然。
“錸。”王建國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的呢喃,“一種惰性金屬,熔點三千一百八十度。”
“在下一批次的500公斤GH-1裡,按照千分之一的比例,把它加進去。”
老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王副總!這……這是要……”
“它的特性很單純。”王建國打斷了他,像個耐心的老師在講解課題,“常溫下,它和母材相安無事,任何常規光譜分析都發現不了它的異常聚集。但是……”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
“在超高速切削產生的高溫高壓下,它會瞬間與周圍的碳原子結合,形成碳化錸質點。”
“那東西的硬度,只比金剛石低一點。”
老劉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凍住了。
這等於是在一塊最頂級的嫩豆腐裡,隨機藏了無數顆凡人肉眼看不見的金剛石!
“這……這會直接崩了刀具!甚至……甚至會把那根主軸都給廢了!”
“我只是在最佳化材料效能。”
王建國將那張寫著“Re”的紙,慢條斯理地摺好,塞進老劉襯衫的口袋裡,輕輕拍了拍。
“冶煉過程中,總會有一些微量元素控制不住,這叫工藝波動。很正常,不是嗎?”
老劉捏著口袋裡那張薄薄的紙,卻感覺它重若千鈞,燙得他手心全是冷汗。
“去辦吧。”
王建國揮了揮手,重新點上一根菸。
“記住,要快,他們……等著用呢。”
……
三天後。
第一熔鍊車間的大卡車,直接開到了七號車間門口,車頭上還綁著大紅花。
嶄新的500公斤GH-1合金錠,在陽光下閃著一片完美的銀灰色光芒。
張愛國像迎接新娘一樣,親自帶著人上前,指揮著叉車小心翼翼地卸貨。
按照規程,他切下一塊樣品,送進了車間裡的臨時化驗室。
半小時後,張愛國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像個二百斤的孩子,興沖沖地跑向林凱。
“林凱!成了!這批料,完美!”
他把報告單揚得嘩嘩作響,滿臉紅光。
“成分合格,各項力學效能指標,比我們自己之前煉的還好!王建國那個老王八,這次算是辦了件人事!”
林凱接過報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李月站在一旁,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轉身走回了計算機前。
“資料沒問題,就可以開始。我的程式已經最佳化到極限了。”
“好!”林凱大手一揮,“上料!開工!”
巨大的合金錠被固定在卡盤上,冷卻液如瀑布般澆下。
在李月敲下回車鍵的瞬間,修復後的主軸帶著全新的刀具,發出一陣輕快而有力的轟鳴,猛地扎向材料!
切削的聲音,流暢絲滑,像帕格尼尼的魔鬼顫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倒映著飛旋的刀光。
第一片葉片的粗加工,用時一小時四十七分!
當機械臂將那片帶著完美非線性曲面的葉片雛形取下時,整個車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劉波第一個衝了上去,拿著遊標卡尺和三座標測量儀一陣手忙腳亂地檢測,嘴裡發出夢囈般的呢喃。
“天哪……尺寸公差……毫米!比孫大爺親手磨出來的還好!”
“表面光潔度……也更高!”
勝利來得如此輕易,如此酣暢淋漓!
接下來的兩天,七號車間變成了一座晝夜不息的奇蹟工廠。
機床的轟鳴二十四小時不曾停歇。
第二片……完美!
第三片……完美!
第五片……完美!
當第十片葉片完美下線時,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幸福的眩暈。
劉波拿著筆和本子,激動地計算著,聲音都在顫抖。
“照這個速度,根本用不了一個月!最多二十天!我們就能完成一半的任務!能提前整整十天!”
張愛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小子,這下咱們可算揚眉吐氣了!等著看王建國那張老臉吧!”
連一向沉默的孫大爺,也靠在牆邊,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看著那臺不知疲倦的機器,眼裡滿是欣慰。
所有人都放鬆了。
除了李月。
她沒有參與慶祝,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計算機前,調出了十次加工過程的全部後臺資料。
瀑布般的資料流在她眼前急速劃過。
她一遍又一遍地比對著主軸扭矩的實時波形圖。
一切都完美無瑕。
但她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一種工程師的直覺,一種對資料完美的偏執,讓她心神不寧。
她將十條曲線疊加在一起,將精度放大到肉眼無法分辨的極限。
終於!
在第三次、第七次和第九次加工的某個特定切削角度上,她發現了一個微小的、幾乎可以被視為背景噪音的異常!
一個持續時間不超過零點一秒的扭矩峰值!
它太短暫,太微弱,以至於機床的監控系統直接將它當成了正常波動而忽略了。
可它不應該存在!
在完美的理論模型中,這個位置的扭矩曲線,應該像鏡面一樣平滑!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正在和孫大爺討論輪班細節的林凱身邊。
“林凱,你來看一下這個。”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和急切。
她指著螢幕上那個被放大了幾百倍的、幾乎看不見的毛刺。
“主軸扭矩的瞬時峰值,出現了三次。幅度很小,時間很短,但它不應該在這裡。”
林凱湊過去,眉頭瞬間鎖死。
就在這一刻,一種莫名的心悸,從他靈魂深處湧起。
是那種獨屬於穿越者的,對即將到來的歷史性災難的預感!
他來不及解釋,猛地轉身,對著操作檯大吼:
“停機!馬上停機!”
然而,晚了。
就在他吼聲響起的同一秒。
“嘎——吱——砰!!”
一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彷彿是金屬的靈魂被活活撕裂的尖嘯,猛地從機床內部炸開!
緊接著,是系統淒厲的、響徹整個車間的紅色警報!
正在以每分鐘兩萬轉高速旋轉的主軸,猛地一頓!
彷彿一輛全速前進的高鐵,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比鑽石還硬的嘆息之牆!
那根價值連城的特製硬質合金刀具,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瞬間在一團刺目的火花中,崩解、汽化,化作了無數熾熱的金屬塵埃!
而正在加工的第十一片葉片,從中間齊齊斷裂!
斷口處,一個比針尖還小的點上,迸射出太陽般耀眼的白光!
主軸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發出了一聲令人心碎的、瀕死的哀鳴!
全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
孫大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瘋了一樣衝向機床,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絕望地停住,渾身劇烈地顫抖。
王建國……
林凱沒有去看任何人。
他死死地盯著合金錠上那個光滑的斷口,盯著那個已經冷卻的、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硬點。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深邃如淵。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