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宋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他是在誇耀還是在揶揄。葉宋看看一言不發的春春,伸手去摸摸她的頭,結果還把她嚇得輕微地顫了一下,葉宋輕聲問:“被嚇壞了?”
春春抬頭望著葉宋,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眼裡卻先蓄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連忙低下頭去,伸手準備擦。葉宋曲著手臂,攬她入懷,輕拍著春春的後背。春春緊緊地反抱著葉宋,帶著哽咽之聲喚了一聲:“二小姐......”
葉宋道:“我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阿青如此,你亦如此。”春春伏在葉宋肩頭就快要嚎啕大哭了,葉宋突然又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這身衣服連帶著你身上披的那短衫,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抱著哭會兒。”
春春一僵,立刻就鬆開了。
這時季和抱著兩疊衣服上前,衣服上還整齊地放著葉宋的鐵鞭,道:“這是在我們上山的時候發現的,順便就給帶上來了。”
葉宋取了鐵鞭,抖開自己的袍子,雖然多處開了血口子,但總比這山賊的麻衣強,她揭了春春身上的短衫,春春衣裙破爛躲躲掩掩,葉宋便把那袍子裹在了春春身上,道:“先將就一下。”
蘇靜過來拿了自己的紫袍,沾了些草屑,帶著一股山木清新的味道,約莫是浸了夜裡露水的緣故微微有些潤,他隨手把紫袍便兜頭蓋在了葉宋身上,道:“二小姐不介意,可以先穿我的。”葉宋剛想拒絕,他便笑了一下,“畢竟二小姐是受了傷的人。”
葉宋看向蘇靜的腰,那裡有一道傷口,道:“你也受傷了。”
蘇靜滿不在乎地說:“小傷,已經止血了。”
葉宋便不再拒絕。蘇靜說,他還有幾句悄悄話想跟葉宋單獨談談,便拉著葉宋去了旁邊茂密的樹林裡,先行下山一會兒跟葉修的隊伍在山下會合。走時還順走了一隻火把,以便能照亮下山的路。
他們走的這個方向,正是方才黑衣人逃走的那個方向。葉修本想跟上,葉宋回頭道:“大哥,你幫我照顧好阿青和春春。”成功地讓葉修止步。
因著黑衣人受傷不輕,一路上都有血跡滴在綠色的草葉上,不難辨別。終於在下山腰時,血跡突然就沒有了。葉宋和蘇靜對視一眼,蘇靜凝神屏息聽了一會兒,笑道:“來,賭百兩銀子,我賭他活著。”
葉宋才不會上蘇靜的當,他可能能辨別出對方的聲息,故而道:“我也賭他活著。”
蘇靜賤賤地笑容越發明媚,道:“好吧,那我賭他死了。”
說著絲毫不給葉宋再反悔的機會,抬起手中的弩往上憑空射了一下。樹葉攢動,然後一個漆黑的重物便沉沉地落了下來。
葉宋眯了眯眼,道:“賤人,你使詐。”
“打賭嘛,總要賭不一樣的啊。”
“定是你拿箭射死他的。”
蘇靜把黑衣服翻了過來,看看他嘴角的血跡成暗色,道:“他可能是料到自己逃不出去,是服毒自盡的,不關我的事。況且,”他低笑兩聲,“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箭沒射他身上,只射在了樹幹上把他搖下來了而已。”
葉宋揭開了黑衣人的兜帽,沉吟道:“果然是南瑱人。”
“這下你還直覺是她乾的?”
葉宋從黑衣人懷中摸索了一番,摸到一些紫色的殘餘粉末,不敢湊近鼻尖聞,只摩挲了一番,半晌道:“我也不是太清楚。看南樞,並不是南瑱的人吧。”
“嗯,她是北夏人。”蘇靜道,“若這南瑱人真跟她有關係,就不得不考慮她可能是從一開始便有意接近的三王爺。”
“南瑱很擅長用香?”葉宋抬頭,撞進蘇靜柔柔繾綣的眼波里。
那灩瀲的神采,像是一汪春水。
“可能吧”,蘇靜聳聳肩,“我很久沒過問這些事了,你別問我。”
後來兩人檢視了一陣,沒有再在黑衣人身上發現點兒別的甚麼,只好作罷。兩人下山時,葉宋又看了看蘇靜,道:“現在可以說說你我的事情了。”
蘇靜靠過來,攬住了葉宋的肩膀,在她肩頭拍了拍,道:“明天吧,今天我很累了。我估計明天上午皇上會宣你入宮聽封,接受皇上官冕。下午咱們去素香樓吧,我約你。”
山下官兵整裝聚集,幫了一大群山賊,葉修騎在馬上,葉青和春春也坐在了馬車裡,顯然在等葉宋和蘇靜回來便返京。葉宋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火光,笑了一聲,道:“下午素香樓可沒有美女玩,人家晚上才接客。”
“嗯,但我約你,是想聽你的解釋,不是去玩的。你的解釋令我高興了,咱們再玩。”
葉宋頓了頓腳,似笑非笑:“就不能換個諸如茶樓、戲院之類的地方?”
“不能”,蘇靜說得理直氣壯,“只有窯子我才熟。記得帶上百兩銀子,銀票也可。”
葉宋:“......”她和蘇靜並肩騎上了馬,隨著大部隊返京,走了一段路程,又道,“我忽然想起來,有一次打獵的時候,我的馬受驚了,我也聞到過一種香。當時南樞就接觸過我的馬。”
蘇靜點點頭,笑道:“那是得讓人留心觀察了,觀察美女這種事我比較在行。”
京城的城門大開,顯然在等葉修帶兵回城。
剛剛進城,旁邊黑暗的角落裡便響起了稚嫩的童聲:“姐姐!”
官兵欲捉,葉宋側頭一看,連忙止住,下了馬走過來,問:“包子,你怎麼在這裡?”
小包子牽著一個小丫頭片子,丫頭一臉怯怯的。包子露出一排白牙,道:“我在這裡等姐姐回來,看見姐姐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
葉宋道:“這次多虧你,明天請你的朋友們吃包子。”
小丫頭軟軟道謝:“謝謝大姐姐。”
這時包子動了動鼻子,皺著眉頭問:“是甚麼味道,這麼香?”
葉宋疑惑,聞了聞,可是隻聞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再無其他。但她想起包子的鼻子靈敏非凡,能辨別人身上的氣味,便問:“有沒有覺得頭暈腦脹的?”
包子點點頭,“聞多了不太舒服。”
那就是了。定是她先前摸過黑衣人身上的紫色粉末,沒想到走了這麼遠,小包子居然還能聞出來。她心下一喜,摸摸包子的頭,道:“天色不早了,快帶你的相好兒回去睡了。改天我會再來找你。”
包子紅了紅臉,牽著小丫頭離開了,還小聲哆道:“看吧,叫你別跟著我來,讓姐姐笑話我。”
“我、我......我本來就是你相好兒哇......”
走了幾步,包子回過頭來,看著葉宋欲言又止。葉宋似笑非笑地問:“你還有甚麼訊息想要告訴我的?”
包子道:“三王府好像出事了。”
下午時,蘇宸便從宮中趕回了王府。王府裡已經很久沒有亂成一鍋粥了。
靈月死了。上午才見屍體從湖面上飄起來,即刻被打撈起,正擺在中庭,以一張簡陋的白布蓋著。她的輪椅,被湖水泡成了一堆散架的木頭堆在一邊。
蘇宸回來時,南樞正跪伏在靈月的屍體旁,哭得死去活來,一邊語不成調:“都是我的錯......靈月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了......你......沒有我,你也不用受這般苦楚......你醒過來,求你醒過來啊......”
府中上下,下人們臉上的表情,似乎都有一種漠然和麻木。可能是覺得靈月死有餘辜,也可能是覺得南樞貓哭耗子。誰不知道,自從靈月癱了以後,南樞起初去看了她一兩次,後來就再也不聞不問了。
南樞回頭看見蘇宸回來了,爬起來一把撲進蘇宸的懷裡,大聲地哭泣著。蘇宸摟著她的肩寬慰了兩下,問:“怎麼回事?”
“靈月她......”
這時王府的管家站了出來,道:“王爺,今上午,有人在湖裡發現了靈月。”
蘇宸蹙眉,一語擊中要害,道:“靈月不是被分到後院做園藝,怎麼會淹死在湖裡。”
管家也不解,道:“有可能......是天黑沒看路,一頭栽進去了。”
“是誰負責看管靈月?”
後院管理園藝的胖嬸害怕地站了出來。
蘇宸見不得南樞哭哭啼啼,便詳細問了一番,瞭解到了靈月的處境。
胖嬸每天都會安排很多活給靈月幹,幹不完捱打捱罵不說還會沒有飯吃,因而靈月深更半夜還在幹活也就不難想象了,幹活時不小心失足落水呼救無門,才造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怎麼說,這也是一條人命,雖然只是個丫鬟。
是以蘇宸當即拂袖,命人把胖嬸拖出去杖責五十,以平復南樞的傷心。
怎料胖嬸被拖下去的時候,害怕得大喊大叫:“王爺,王爺!老奴冤枉啊!不是老奴的錯,老奴是被冤枉的!靈月昨天晚上,是跟南樞在一起的!老奴親眼所見絕對不會有假!”
南樞面色一頓,眼淚流連在眼眶裡,忘記了眨眼。
“你說甚麼?”蘇宸命人停下動作。
胖嬸顫抖地跪在地上,哆嗦道:“老奴為王府勤勤懇懇做工多年,起初靈月到老奴那裡來頤指氣使,老奴看她不慣,便分了些重活給她幹。但見她幹得踏實,只讓她幹了幾晚便欲叫她晚上回來休息。
“可是昨天晚上,老奴半夜起來的時候,恰好看見靈月回來,但她卻不是進屋睡覺,後來老奴看得仔細了些,才見是南樞推著她正往旁邊經過。似乎靈月哭得正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