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殼狀的救生艙在絕對虛空中滑行,其內部空間逼仄得令人窒息。傅承燁和蘇清晚不得不蜷縮在僅有的、為緊急逃生設計的簡陋座椅上,大寶則被固定在一旁更小的、帶有緩衝墊的兒童位。星茸狐小白只能擠在他們腳邊的狹小空隙裡。艙內空氣帶著陳年金屬和迴圈劑的味道,溫度雖然維持在生存底線之上,卻依舊冰冷刺骨。
控制面板上,幾個黯淡的指示燈頑強地閃爍著,顯示著救生艙最基本的狀態:能量儲備35%,維生系統執行中,推進器低功率運轉,導航系統……一片混亂。
是的,混亂。
這艘救生艙的導航系統極其簡陋,本意是讓逃生者能迅速定位最近的空間站、殖民星球或救援訊號。然而,此刻它的星圖資料庫要麼嚴重損壞,要麼這片虛空根本就不在它的記錄範圍之內。導航螢幕上只有一片代表“無訊號”的雪花和幾個不斷跳動的、毫無意義的座標數字。
他們如同蒙著眼睛的旅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迷宮中摸索,只能依靠救生艙自帶的、最基礎的慣性導航和對外界微弱能量反應的被動探測,選擇一個大致“感覺”有更多能量波動的方向前進。
另一個作為備用和補給倉的救生艙,被設定為自動跟隨模式,靜靜地飄在主艙後方數十丈處,如同一個沉默的伴影。
時間在死寂和緩慢的移動中流逝,感覺不到日夜交替,只有控制面板上那單調跳動的、代表航行時間的數字在提醒著生命的流逝。大寶在沉睡與短暫的清醒間交替,小傢伙似乎對逼仄的環境感到不適,時常會不安地扭動身體,發出細微的哼唧聲,但在父母輕柔的安撫和小白溫順的舔舐下,總能再次平靜下來。蘇清晚的初火之力在這裡難以施展,只能依靠艙內迴圈系統勉強淨化空氣和提供微弱暖意,更多時候,她是用體溫和溫柔的懷抱來溫暖兒子。
傅承燁則幾乎一刻不停地盯著那簡陋的導航螢幕,試圖從不斷變化的背景能量讀數中,捕捉到任何可能代表“出路”的規律。他的混沌感知在這樣狹小封閉且能量匱乏的環境下也難以展開,只能像普通人一樣,依靠肉眼和儀器,在絕望中尋找希望。
能量儲備在緩慢但堅定地下降:30%……25%……20%……
維生系統的功率已被調到最低,每個人都感覺呼吸有些困難,手腳冰涼麻木。如果再找不到補給或可停留的星體,當能量跌破10%時,維生系統將自動關閉核心功能以維持最低限度的航行能力,屆時,他們將直面虛空的嚴寒與窒息。
就在能量儲備堪堪跌至18%,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逐漸漫過心頭時——
導航螢幕上那一片雪花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且帶有明顯週期性規律的脈衝訊號!
那訊號不同於他們之前遇到過的任何能量波動,它並非來自某個具體物體,而更像是空間本身在某個“點”上,產生的規律性“漣漪”。
“那是甚麼?”蘇清晚也注意到了螢幕上那微小卻清晰的變化。
傅承燁緊盯著訊號引數,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這個頻率和波動特徵……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星體或星雲。倒有點像……微型蟲洞,或者不穩定的空間跳躍節點?”
微型蟲洞?空間跳躍節點?
在這樣荒蕪的虛空深處,出現這種東西,絕非尋常。可能是天然形成的時空奇點,也可能是……某種強大文明遺留下來的、尚未完全失效的古老傳送設施?
無論是甚麼,對於此刻如同沒頭蒼蠅般亂撞的他們來說,都是一個無法抗拒的、且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過去看看!”傅承燁立刻做出決定。即使有風險,也比在這裡慢慢等死強。
他調整航向,將剩餘能量更多地分配給推進器,救生艙開始加速,朝著那個脈衝訊號源的方向駛去。
隨著距離拉近,那訊號在螢幕上變得越來越清晰、強烈。終於,在前方黑暗的虛空中,他們用肉眼看到了異象。
那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懸浮著一個直徑約莫十丈、邊緣不斷扭曲蠕動、內部流淌著如同水銀般粘稠的暗銀色光芒的圓形“孔洞”**。孔洞周圍的虛空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感,光線經過那裡會發生詭異的偏折。那穩定的脈衝訊號,正是從這孔洞內部散發出來的。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如同黑暗幕布上被戳破的一個小洞,通往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果然是空間異常點!”傅承燁心跳加速。從這個“孔洞”散發出的能量波動來看,它似乎相對穩定,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吞噬性或破壞性,更像是一個……通道。
“要進去嗎?”蘇清晚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誰知道這個通道會通向哪裡?可能是生機,也可能是更可怕的絕境。
傅承燁看了一眼能量儲備:15%。維生系統已經開始發出低能量預警的蜂鳴。
沒有退路了。
“我們別無選擇。”傅承燁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操控杆,“抱緊寶寶,固定好自己和小白。準備承受空間跳躍的衝擊!”
他將救生艙的導航系統對準了那個暗銀色的“孔洞”,同時啟用了救生艙自帶的、用於緊急情況下穩定內部空間的力場(能量消耗巨大)。
“三、二、一……進入!”
救生艙尾部推進器爆發出最後的光芒,推動著這顆“蛋殼”,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個流轉著暗銀色光芒的“孔洞”!
接觸的瞬間——
沒有聲音,沒有爆炸。
只有一種彷彿整個靈魂都被強行從身體裡抽離、然後投入一個高速旋轉的萬花筒般的極致眩暈與撕裂感!所有感官都在瞬間失效,眼前只剩下一片混亂流淌的暗銀色光芒與無數拉長的、難以辨認的色塊!
救生艙劇烈地震顫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解體!內部的力場明滅不定,發出刺耳的尖嘯!
傅承燁死死抓住操控臺,混沌能量自發護體,抵抗著那無處不在的空間撕扯力。蘇清晚緊緊抱住大寶和小白,初火之力化作最柔和的守護光暈,將他們包裹。大寶似乎被這劇烈的顛簸驚醒,發出恐懼的哭喊,但在母親懷裡和小白的依偎下,哭聲很快被淹沒在更加狂暴的噪音中。
這感覺,比之前使用一次性遷躍符時,還要強烈、混亂數倍!這個“蟲洞”或“節點”的穩定性,顯然比預想的要差得多!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萬年。
那混亂的撕扯感和眩暈感驟然消失!
救生艙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從湍急的河流中狠狠丟擲,“砰”地一聲,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堅實、冰冷、且帶有明顯重力感的地面上!艙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多處外部指示燈瞬間熄滅,內部燈光也劇烈閃爍了幾下才勉強穩定。
劇烈的撞擊讓艙內三人一狐都頭暈目眩,傅承燁更是感覺胸口一悶,差點又噴出血來。
“結……結束了?”蘇清晚聲音顫抖,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
傅承燁第一時間看向控制面板。能量儲備:8%!剛才的強行透過和撞擊,消耗了最後所剩無幾的能量!維生系統已經自動降級到僅維持最低氧氣迴圈,溫度調節完全停止,艙內溫度開始迅速下降。
但更關鍵的是,他們現在在哪裡?
他掙扎著解開安全帶,湊到佈滿裂痕的觀察窗前,向外望去。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外面並非虛空,而是一個極其廣闊、卻異常荒涼死寂的封閉空間。
天空(如果那能稱為天空的話)是一片低垂的、散發著不自然灰白色微光的“穹頂”,看不到任何星辰或光源,那光芒彷彿來自穹頂本身。地面是灰黑色的、彷彿被燒灼過無數次的堅硬岩石,佈滿龜裂和溝壑,一眼望不到盡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如同金屬鏽蝕和臭氧混合的刺鼻味道,靈氣(如果存在的話)稀薄到幾乎無法感知,反而有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惰性與遲滯感。
而在他們救生艙墜落地點的不遠處,散落著一些形態扭曲、早已徹底鏽蝕腐朽的巨大金屬結構殘骸,依稀能看出曾經是某種宏偉建築的骨架或巨型機械的部件。更遠的地方,似乎還有一些更加龐大、但同樣死寂的陰影輪廓。
這裡……像是一個被遺棄了無數歲月的、巨大無比的封閉式空間站內部,或者……某個星體的內部空洞?
但無論如何,這裡有重力,有(稀薄的)空氣,有地面!這意味著他們暫時擺脫了虛空中絕對的寒冷與窒息!雖然環境惡劣,但至少提供了生存的基本條件!
傅承燁立刻檢查救生艙的損傷。外殼多處凹陷、破裂,但主體結構似乎還算完整,沒有立刻解體的危險。維生系統雖然功率極低,但至少還在提供氧氣。能量……是最大的問題。
“我們先出去,看看周圍環境,尋找可能的能源或資源!”傅承燁快速說道。留在能量耗盡的救生艙裡,無異於等死。
兩人迅速穿戴好從“黑鷲號”找到的、相對完好的簡易宇航服(雖然在這種有空氣的環境下未必需要,但可以提供一定的保護和保溫),將依舊有些被嚇到、但已經停止哭泣的大寶也包裹好,抱在懷中。小白也鑽進了蘇清晚宇航服特意留出的一個透氣口袋。
他們小心翼翼地開啟因撞擊而有些變形的艙門,踏上了這片陌生的、死寂的灰黑色大地。
重力感與星舟或救生艙內的人工重力相似,大約是標準重力的0.8倍左右。腳下的岩石堅硬冰冷。空氣稀薄且汙濁,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與衰敗氣息,呼吸起來有些費力,但勉強可以維持生命。
傅承燁抬頭望向那灰白色的、低矮的“天空”,混沌感知小心翼翼地擴散開去。
反饋回來的資訊,讓他眉頭緊鎖。
這個空間的“邊界”似乎是一種強度極高、且蘊含著某種強大禁制力量的未知材質,他的感知難以穿透。空間的規模大得驚人,至少綿延數百里!而那些散落的巨大殘骸,其材質和能量殘留,與他之前在“迷航星帶”發現的“契約晶體”所在的上古遺蹟,以及那個崩潰的“甲殼”觀測站,隱隱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破敗。
這裡,很可能也是一個失落的上古文明遺蹟!而且,其規模遠比之前遇到的兩個都要宏大!只是,它似乎已經徹底死亡、沉寂了,連一絲微弱的“意識”或“程式”都沒有殘留,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涼與破敗。
“那邊……好像有更大的建築結構。”蘇清晚指向遠處一片更加密集、高聳的陰影。
傅承燁點點頭:“過去看看。小心腳下,這裡可能隱藏著結構上的危險。”
他們開始在這片死寂的遺蹟中跋涉。周圍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透過宇航服頭盔內的通訊器放大),再沒有任何聲響。那些巨大的金屬殘骸如同巨獸的骨骸,沉默地訴說著往昔的輝煌與最終的毀滅。地面偶爾能看到一些散落的、早已化為頑石或金屬鏽渣的零碎物件,卻找不到任何尚且蘊含能量的東西。
能量……是他們此刻最急需的。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那一片高聳的陰影逐漸清晰。
那似乎是一個半埋入地下的、由無數巨大六邊形金屬結構拼接而成的、類似金字塔或巨大堡壘基座的殘破建築。建築表面佈滿了更加密集的裂痕和撞擊坑,許多地方已經坍塌,露出內部更加幽深的黑暗。但即便如此,其殘留的規模依舊令人震撼,彷彿一座金屬的山巒。
而在這座“金屬山巒”的底部,一個相對完整的、類似入口的巨大門戶旁,傅承燁的混沌感知,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穩定的能量反應!
那能量反應並非來自建築內部,而是來自門戶旁邊地面上,一個半嵌入岩石中的、約莫磨盤大小、表面覆蓋著厚厚塵埃、但依稀能看到複雜符文刻痕的暗灰色圓形基座**。
基座中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其形狀……與傅承燁懷中的“魂晶”,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傅承燁心中一動,立刻上前,拂去基座表面的塵埃。符文雖然大多模糊不清,但基座整體完好,那個凹陷的尺寸和輪廓,與他手中的“魂晶”幾乎嚴絲合縫!
難道……這基座是某種能量轉化或補充裝置?專門用於利用“魂晶”這類能量結晶?
他立刻取出一顆“魂晶”,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個凹陷之中。
“魂晶”與凹陷完美貼合。
下一秒——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沉睡了億萬年的古老機器被喚醒的低鳴,從基座深處傳來!基座表面的符文,從接觸“魂晶”的位置開始,逐一亮起了黯淡的、淺藍色的光芒!光芒如同水流般,沿著符文的軌跡緩緩蔓延、流轉!
與此同時,一股精純、溫和、且帶著明顯秩序傾向的能量,從基座中散發出來!雖然總量不多,但質量極高,而且非常穩定!
更令人驚喜的是,這股能量似乎能夠被直接引導、吸收!而且,基座本身似乎與這片遺蹟的某些底層系統(可能早已損毀)相連,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從周圍的環境中(或許是那些殘骸,或許是地底深處)汲取著極其微弱的能量,補充到“魂晶”之中,形成了一個緩慢的能量迴圈!
這意味著,只要“魂晶”放在這裡,就能持續不斷地產生可供吸收的精純能量!雖然速度很慢,但至少是一個穩定的、可再生的能量來源!足以支撐他們在此地長時間生存,甚至……緩慢恢復實力!
“太好了!”蘇清晚也看出了這基座的作用,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血色。
傅承燁也鬆了口氣。這簡直是絕境中的天降甘霖!
有了這個能量源,他們就有了在此地休養生息、修復傷勢、並尋找出路的本錢!
他立刻又取出兩顆“魂晶”(他們一共從“甲殼”裡獲得了八顆,之前用掉兩顆,給大寶吸收了一絲,還剩下五顆),小心地放在基座旁邊,以備不時之需。然後,他自己先盤膝坐在基座旁,開始引導那散發出的精純能量,修復體內沉重的傷勢,補充幾乎乾涸的混沌能量。
蘇清晚也抱著大寶坐下,引導能量為大寶梳理身體,同時自己也抓緊恢復。
小白則趴在附近,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死寂的環境。
暫時,他們安全了。
在這個不知名的、死寂的上古遺蹟中,他們找到了一個賴以生存的“能量泉眼”。
但傅承燁心中清楚,這只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他們必須儘快恢復力量,探索這個遺蹟,找到離開的方法,並弄清楚這裡究竟是甚麼地方,與“魂晶”、“平衡之楔”、“瘋囂”以及那失落的遠古盟約,又有著怎樣的聯絡。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他們再次從死神手中,搶回了一線生機,並站在了可能揭開更多秘密的門檻前。
而在他們沉浸在能量恢復的安寧中時,誰也沒有注意到,遠處那座半埋的、如同金屬山巒般的巨大建築深處,在那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之中,似乎有甚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並非物理的移動,而是一種沉寂了太久太久、彷彿早已與岩石同化的意識碎片,被外來的、熟悉的能量波動(魂晶與基座共鳴)所觸動,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介於甦醒與夢境之間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