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長老手中的暗紅長矛，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汙穢之血凝聚而成。矛身表面不斷流淌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液體中隱約可見無數掙扎扭曲的面孔——那是被獻祭者的殘魂，在汙穢中永恆哀嚎。
矛尖指向傅承燁，距離他的眉心，只有三丈。
三丈，對法相境修士而言，與貼面無異。
“逃得挺快。”三長老的聲音嘶啞如破風箱，斷臂處的傷口還在滲著暗紅色的汙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但迷宮出口只有一個，我早就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的氣息比在洞穴中更加狂暴、混亂，但同時也更加……虛弱？傅承燁敏銳地察覺到，三長老體內的力量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方式燃燒，如同即將熄滅的蠟燭，在最後時刻爆發出最猛烈的光與熱。
他在透支生命。
“你以為汙染了迷宮，就能留下我們？”傅承燁將大寶遞給蘇清晚，緩緩踏前一步，擋在妻兒身前。混沌能量在體內流轉，雖然總量只有全盛時期的六成，但經過“創造迴廊”的洗禮，他對混沌的理解更深了——那不是純粹的毀滅，而是“有序的混亂”，一種更接近“創造本源”的力量。
“留不下？”三長老獰笑，手中的汙血長矛微微顫抖，矛尖的暗紅光芒吞吐不定，“傅小友，你太小看法相境了。即便我重傷、即便我斷臂、即便我燃燒神魂……殺你們三個，依舊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猩紅的眼睛掃過大寶：
“當然，那個孩子我會留下。生命源初的載體……主上會非常滿意的。”
主上。
又是這個稱呼。
傅承燁眼神一凜：“你口中的‘主上’，到底是誰？那些黑袍人，汙穢之血，逆命之心……都是他的安排？”
“將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三長老搖頭，手中的長矛緩緩抬起，“不過，看在你讓我玩得這麼‘盡興’的份上，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他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主上……並非此界生靈。”
“他來自……虛空最深處，那片連星辰都無法誕生的絕對死寂之地。”
“而他降臨此界的目的，就是為了……‘生命源初’。”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長老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到了傅承燁身前！汙血長矛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刺傅承燁胸口！
快！
快到傅承燁只來得及將混沌能量凝聚於胸前，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盾！
“嗤——！”
長矛刺入護盾，如同熱刀切入黃油，幾乎毫無阻礙地穿透！矛尖觸及傅承燁胸口的瞬間，汙穢之力如同千萬根毒針，瘋狂鑽入他的血肉、經脈、甚至靈魂！
“呃——！”傅承燁悶哼一聲，眼中混沌漩渦瘋狂旋轉，強行將侵入的汙穢之力“分解”、“吞噬”！但汙穢的量太大了，長矛還在持續深入！
“承燁！”蘇清晚驚叫，手中“淨骨”權杖爆發出刺目的白金色火焰，一杖橫掃向三長老的頭顱！
然而三長老甚至沒回頭，只是左手虛握，一團暗紅色的汙穢能量憑空凝聚，化作一面盾牌，輕易擋住了權杖！
“蘇小友，你的初火之力雖剋制汙穢，但你我境界差距太大。”三長老冷笑，“就像一杯水潑不滅火山一樣。”
他右手一擰，汙血長矛再次深入一寸！
傅承燁的胸口，已經開始被汙穢侵蝕，面板表面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如同蔓延的毒藤！
危急關頭——
“壞……人！”
一聲稚嫩卻清晰的怒喝，從蘇清晚懷中傳來！
大寶生氣了。
小傢伙看到父親受傷，小臉漲得通紅，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怒火”。他伸出小手，對著三長老，五指猛地一握！
“嗡——！”
以三長老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間，突然“凝固”了！
不是時間停止，而是空間本身被強行賦予了“秩序”——所有能量流動被凍結，所有物質運動被定格，就連三長老體內燃燒的神魂之火，都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這是……生命源初的權能之一？“秩序掌控”？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足夠了。
傅承燁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左手死死抓住胸口的汙血長矛，右手五指併攏，混沌能量在掌心壓縮到極致，化作一根漆黑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針”！
然後，一針刺向三長老的眉心！
目標——神魂核心！
“你——”三長老眼中閃過驚駭，想抽身後退，但身體的“凝固”還沒完全解除！
“噗嗤！”
混沌之針，刺入眉心半寸！
“啊啊啊——！！！”
三長老發出淒厲的慘叫，汙血長矛瞬間潰散！他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後方的青銅牆壁上，眉心處留下一個細小的、卻不斷逸散出混沌氣息的黑點！
傅承燁也踉蹌後退，胸口被長矛刺中的地方，一個碗口大的傷口血肉模糊，汙穢之力還在瘋狂侵蝕。他單膝跪地，咳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血中混雜著暗紅色的汙穢絲線。
“承燁！”蘇清晚衝到他身邊，初火之力全力注入他體內，與汙穢對抗。
而大寶，在爆發出那一擊後，小臉瞬間變得蒼白，眼睛一閉，軟軟倒在母親懷裡，陷入了昏迷。
剛才那一下“秩序掌控”，對他消耗太大了。
“咳咳……”傅承燁強撐著站起身，看向遠處的三長老。
三長老倒在牆邊，眉心黑點不斷擴散，混沌能量如同最惡毒的毒素，侵蝕著他的神魂。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落，眼中的猩紅光芒也在黯淡。
但他還沒死。
法相境修士的生命力，頑強得可怕。
“好……好得很……”三長老掙扎著坐起來，臉上露出一種瘋狂而絕望的笑容，“沒想到……我會栽在一個孩子手裡……”
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一點暗紅色的光芒緩緩浮現，那光芒中，隱約能看到一個扭曲的、如同樹根般的印記。
“但是……你們也別想贏……”
他猛地將掌心按向自己的心口！
“以我之魂……喚主上之眼……”
“降臨吧……‘汙穢之源’！！！”
“轟——！！！”
三長老的整個身體，如同被點燃的蠟燭般，瞬間燃燒起來！暗紅色的火焰從他七竅中噴出，將他的血肉、骨骼、神魂，全部化作燃料！
火焰在空中凝聚，最終化作一隻……眼睛。
一隻完全由汙穢之血構成的、直徑超過三丈的暗紅色巨眼！
巨眼緩緩睜開，瞳孔中倒映著無數扭曲的、痛苦的面孔。眼睛“看”向傅承燁一家，一股遠比三長老更恐怖、更古老、更邪惡的氣息，轟然降臨！
那是……“主上”的一縷意志投影！
雖然只是一縷，但其威壓，已經超越了法相境，達到了……元神境？！
“螻蟻……”
巨眼發出低沉而宏大的聲音，那聲音彷彿來自虛空最深處，帶著無盡的冰冷與漠然：
“交出……生命源初……”
“否則……魂飛魄散……”
恐怖的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嶽，壓在傅承燁和蘇清晚身上！兩人同時噴出一口血，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而昏迷的大寶，似乎感應到了這股極致的邪惡氣息，小眉頭緊緊皺起，胸口和手腕的符文自動亮起，散發出微弱的翡翠光芒，抵抗著汙穢的侵蝕。
但差距太大了。
傅承燁全盛時期，也最多能與法相境中期周旋。面對元神境的意志投影，哪怕只是一縷，也絕無勝算。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不。
傅承燁眼中閃過決然。
他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創造迴廊中，那枚可以召喚“守序者”庇護的青銅令牌！
雖然只能用一次。
但此刻，正是時候！
他毫不猶豫地掏出一枚青銅令牌，將全部混沌能量注入其中！
“嗡——！”
令牌爆發出刺目的青銅光芒！光芒在空中凝聚，化作一道虛幻的、由無數齒輪構成的青銅門戶！
門戶緩緩開啟，一個冷漠而宏大的意志，從中傳出：
【檢測到……汙穢源力投影……】
【啟動……淨化協議……】
一隻完全由青銅光芒構成的巨手，從門戶中探出，朝著那隻暗紅色巨眼，一把握去！
“守序者？！”暗紅巨眼中閃過一絲驚怒，“你竟敢——”
話音未落。
青銅巨手已經握住了暗紅巨眼！
“滋啦——！！！”
汙穢與秩序的極致衝突，爆發出刺耳的能量尖嘯！暗紅色與青銅色的光芒瘋狂對沖、湮滅！
整個空間都在震顫！
“不——！！！”暗紅巨眼發出不甘的咆哮，但它的力量畢竟只是一縷投影，在“守序者”的本體力量面前，迅速被壓制、淨化！
幾息之後。
暗紅巨眼徹底消散。
青銅門戶也隨之關閉，消失。
一切恢復了平靜。
只留下滿地狼藉，以及……三長老燃燒後留下的一小撮暗紅色灰燼。
傅承燁癱坐在地，劇烈喘息。胸口的汙穢傷口還在作痛，但至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
蘇清晚抱著昏迷的大寶，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寶寶……寶寶你醒醒……”
似乎是聽到了母親的呼喚，大寶的眼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小傢伙看起來非常虛弱，但眼神依舊清澈。他伸出小手，擦了擦蘇清晚臉上的淚，輕聲說：
“娘……不哭……”
然後，他看向傅承燁胸口的傷口，小臉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他再次伸出小手，按在父親的傷口上。
這一次，他沒有爆發出翡翠光芒，而是掌心浮現出一點……微弱的、三色交織的“火星”。
那是“創造之種”的雛形？
火星落入傷口，立刻與汙穢之力發生反應。但這一次，不是淨化，也不是吞噬，而是……轉化。
汙穢之力在那火星的引導下，竟然開始“重組”、“演化”，最終化作一縷精純的、帶著混沌、秩序、生命三重特性的奇異能量，融入了傅承燁的體內！
傷口的汙穢侵蝕，停止了。
甚至開始緩慢癒合！
“這……”傅承燁震驚地看著兒子。
大寶卻像完成了甚麼大事，小腦袋一歪，又睡了過去。
但他的呼吸平穩，臉色也在漸漸恢復紅潤。
“寶寶的力量……”蘇清晚喃喃道，“又進化了……”
傅承燁沉默良久，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將妻兒緊緊抱在懷中。
“我們……活下來了。”
但危機，遠未結束。
三長老死了，但他背後的“主上”還活著。
汙穢之源還在。
青銅令牌用掉了，他們失去了最後的底牌。
而前往破碎星環深處尋找“平衡之楔”的道路，依舊漫長而危險。
傅承燁抬起頭，看向遠方。
青銅迷宮已經徹底崩塌、汙染，無法再回去。
那麼，接下來該去哪裡？
他懷中的青銅銅片，此刻再次微微發燙。
這一次，它指向的方向，是……
傅承燁順著感應望去。
那是破碎星環的最深處，那片連星辰殘骸都幾乎不存在的……絕對黑暗區域。
平衡之楔，就在那裡。
“清晚。”他輕聲說，“我們得繼續走了。”
蘇清晚點頭，將大寶重新背好，握緊了權杖。
“嗯。”
兩人相互攙扶著，站起身。
正要離開時——
“等等。”
傅承燁忽然停下，走到三長老留下的那撮暗紅色灰燼旁。
灰燼中，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他蹲下身，撥開灰燼，看到了一枚……暗紅色的晶體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觸手冰涼，散發著與汙穢之源同源、但更加凝練的氣息。
這是……三長老燃燒神魂後，殘留的“汙穢核心”？
傅承燁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枚碎片撿起，用一層混沌能量包裹，小心收好。
也許……將來有用。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
然後轉身，與妻兒一起，踏入了前往星環最深處的黑暗。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那撮暗紅色灰燼中，突然冒出一縷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黑煙。
黑煙在空中扭曲、凝聚，最終化作一個極其模糊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暗紅色眼球虛影。
眼球“看”著傅承燁一家離去的方向，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怨毒而貪婪的光。
然後，虛影消散。
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空氣中，卻殘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
低語：
“生命源初……”
“逃不掉的……”
“主上……一定會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