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銅色的光芒，在黑霧中如同微弱的螢火，卻又頑強地穿透層層霧氣，指引著方向。
傅承燁一手抱著大寶，一手攙扶著蘇清晚，沿著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爬。霧氣比下來時更加濃稠了，帶著刺骨的陰寒，如同無數冰冷的觸手纏繞著身體。每向上一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體力和靈力。
“還能堅持嗎？”傅承燁低聲問。蘇清晚的臉色蒼白如紙，剛才催動“初火·燎原”幾乎抽乾了她所有力量，此刻完全是靠意志在支撐。
“能。”蘇清晚咬著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光芒……離我們不遠了。”
確實不遠。青銅銅片的感應越來越強烈，他們距離光源只有不到百丈的垂直高度。但在這種環境下，百丈如同天塹。
更糟糕的是，身後洞穴方向傳來的能量波動正在減弱——要麼是星苔與三長老的戰鬥接近尾聲，要麼是戰鬥轉移到了其他地方。無論如何，一旦三長老脫身，或者派出追兵，他們現在這種狀態，根本無力反抗。
必須儘快到達那個青銅光源所在的位置。
傅承燁加快速度。混沌能量在體內瘋狂運轉，修復著胸口的創傷，同時對抗霧氣的侵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混沌能量如同即將決堤的洪水，在體內橫衝直撞。
但此刻，顧不上了。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終於，他們爬上了一處相對平緩的平臺。
平臺不大，約莫三丈見方，緊貼著崖壁。平臺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門戶。
那是一座完全由青銅鑄造的拱形門戶，高約一丈，寬六尺。門框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與青銅銅片同源的古老紋路，那些紋路在霧氣中散發著柔和的青銅光芒，正是他們之前看到的光源。
門戶中央，並非實心的門板，而是一片流轉的、如同水波般的青銅色光幕。光幕表面不時泛起漣漪，映照出一些模糊而扭曲的畫面——破碎的星辰、崩塌的宮殿、燃燒的戰場……彷彿在記錄著某個古老時代的終結。
“這是……”蘇清晚怔怔地看著那座門戶，“傳送陣？還是……入口？”
傅承燁走到門戶前，手中的青銅銅片此刻震動得如同要飛出去。他抬起銅片，緩緩靠近光幕。
就在銅片觸及光幕的瞬間——
“嗡！”
整座門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門框上的紋路如同被點燃般亮起，青銅色的光流沿著紋路飛速流轉，最終匯聚於門楣中央的一處凹陷。
凹陷的形狀……與青銅銅片完全吻合。
傅承燁心中一動，將銅片按入凹陷。
嚴絲合縫。
“咔噠。”
一聲輕響，如同鎖釦開啟。
門戶中央的光幕停止了流動，化作一面平滑如鏡的青銅色“水面”。水面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扭曲的畫面，而是一條向深處延伸的、由青銅光芒構成的通道。
通道盡頭，隱約可見一片浩瀚的星空，以及……一個緩緩旋轉的、由無數齒輪與光軌構成的巨大結構。
“進去嗎？”蘇清晚看向傅承燁。
傅承燁沉默。門戶後是甚麼，完全未知。可能是機遇，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險。但留在這裡，等三長老追來，必死無疑。
他沒有猶豫太久。
“進。”
他率先踏入光幕。
如同穿過一層冰涼的水簾，身體有短暫的失重感，眼前一片青銅色的光芒閃過。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條寬闊的青銅通道之中。
通道兩側的牆壁由整塊的青銅鑄成，表面光滑如鏡，映照出他們的身影。通道頂部每隔十丈就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青銅晶石，散發出柔和而恆定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老而肅穆的氣息，彷彿置身於某座沉寂了萬年的神殿。
蘇清晚緊隨其後踏入，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光幕已經恢復成水波狀，但透過光幕，還能隱約看到外面黑霧瀰漫的崖壁。
“這門……是單向的？”她低聲說。
傅承燁試了試，確實無法再穿回去。光幕如同堅實的牆壁，將他們與外界隔絕。
沒有退路了。
“往前走。”他抱著大寶，沿著通道向前走去。
通道很長，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才出現出口。出口外，是一個更加廣闊的空間——
那是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圓形大殿。
大殿的穹頂高不可測，由無數相互嵌合的青銅齒輪構成，那些齒輪緩慢而精密地旋轉著，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大殿中央，懸浮著一顆直徑百丈的、由純粹青銅光芒構成的球體。球體表面流淌著如同液體般的青銅光流，光流中不時浮現出星辰的投影、山河的幻象、乃至文明的興衰。
而在球體下方，大殿地面上，矗立著十二尊高達十丈的青銅巨像。
那些巨像的造型並非人類，而是某種難以描述的、兼具機械與生物特徵的奇異存在。它們有的多臂多眼，有的背生光翼，有的周身纏繞著能量鎖鏈。所有巨像都呈跪拜姿態，面朝中央的青銅光球，彷彿在朝聖，又彷彿在……守護。
“這裡是……”蘇清晚震撼地看著眼前景象，“某種……古代文明的聖殿？”
傅承燁的目光則落在那些青銅巨像身上。他能感覺到，這些巨像並非死物，它們內部蘊含著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能量，只不過此刻都處於沉寂狀態。
“小心些。”他低聲提醒，“別觸碰任何東西。”
兩人小心翼翼地走向大殿中央。
越靠近青銅光球，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古老肅穆的氣息就越濃烈。同時，傅承燁懷中的大寶，也開始不安分起來。
小傢伙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那顆巨大的光球，小手指著光球，發出“呀呀”的聲音。他胸口和手腕的符文再次亮起，但與以往不同，這一次，符文散發出的光芒……竟然也變成了青銅色？
彷彿在呼應這座大殿、這顆光球。
就在他們走到距離光球百丈處時——
“嗡……”
大殿中，突然響起一道低沉而宏大的聲音。
那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意念波動：
【檢測到……契約響應者……】
【驗證……青銅信物……確認……】
【驗證……生命源初共鳴……確認……】
【驗證……秩序與混沌之平衡者……確認……】
【符合全部准入條件……】
【歡迎……來到‘平衡之間’……】
聲音迴盪在大殿中，十二尊青銅巨像同時微微震動，表面的青銅光澤流轉，彷彿被喚醒了某種基礎機能。
傅承燁和蘇清晚停下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
“誰在說話？”傅承燁沉聲問。
【吾乃……平衡之間的中樞意志……】
【亦可稱吾為……‘守序者’……】
聲音來自中央的青銅光球。光球表面，緩緩浮現出一張模糊的、由青銅光芒構成的面孔。那張面孔沒有五官，只有最基本的輪廓，卻給人一種浩瀚而智慧的錯覺。
“平衡之間？守序者？”傅承燁重複著這兩個詞，“這是甚麼地方？青銅銅片為何指引我們前來？”
【此地……乃太古‘平衡契約’的履行樞紐之一……】
【青銅信物……即契約憑證……持之者可進入……】
【至於為何指引你們前來……】
光球表面的面孔轉向傅承燁懷中的大寶：
【因為……‘生命源初’的共鳴者……終於再次現世……】
【而你們……】
面孔又轉向傅承燁和蘇清晚：
【混沌的眷顧者……秩序的傳承者……】
【正是履行‘平衡契約’的最佳人選……】
平衡契約？履行？
傅承燁想起之前在秩序殘域獲得的資訊——“薪火者”的使命，就是維持秩序與混沌的平衡。
難道這裡，就是履行那個使命的“樞紐”？
“我們要做甚麼？”蘇清晚問。
【接受考驗……獲得認可……然後……】
光球表面的面孔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投射在大殿空中的巨大星圖。
星圖中，標記著三個光點：
第一個光點，就在他們現在所在的“平衡之間”。
第二個光點，位於破碎星環的最深處，散發著暗紅色的、充滿汙穢氣息的光芒——正是他們之前感應到的“平衡之楔”的位置。
而第三個光點……
傅承燁瞳孔一縮。
那光點，竟然位於……懸山宗的核心區域？！
“第三個光點是甚麼？”他立刻問。
【那是……被汙染的‘契約節點’……】
【原本負責監控星環秩序……但如今……已被‘逆命之心’侵蝕……】
【若不及時淨化……整個星環的平衡都將被打破……】
懸山宗內部，有被汙染的契約節點？
傅承燁瞬間聯想到三長老的所作所為——血祭、汙穢、逆命之心……原來，那個老東西不只是為了個人野心，更是為了徹底汙染“平衡契約”的節點，從而顛覆整個星環的秩序！
“我們要淨化那個節點？”蘇清晚問。
【是的……但在此之前……你們需要先獲得‘平衡之間’的認可……】
【以及……取得破碎星環深處的‘平衡之楔’……】
【唯有持有平衡之楔……才能淨化被汙染的節點……】
光球的聲音頓了頓：
【但……時間不多了……】
【逆命之心雖被摧毀……但三長老並未死亡……】
【他此刻……正在強行啟用被汙染的節點……】
星圖中，第三個光點——那個位於懸山宗的光點，開始劇烈閃爍，暗紅色的汙穢光芒如同潮水般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星圖中的其他區域開始變得暗淡、扭曲。
“他在做甚麼？”傅承燁厲聲問。
【他在……將整個懸山宗……轉化為汙穢的‘祭壇’……】
【以宗門上下數千修士的血肉與魂魄……獻祭給某個……來自虛空深處的存在……】
【一旦完成……不僅懸山宗將覆滅……整個中環的秩序也將徹底崩潰……】
傅承燁和蘇清晚臉色同時大變。
獻祭整個宗門？！
那可是數千條人命！
“我們該怎麼做？！”蘇清晚急聲道。
【接受考驗……透過者……可獲得‘平衡之間’的部分許可權……藉助此地的傳送陣……直達破碎星環深處的平衡之楔所在……】
【但……考驗有風險……失敗者……將永遠迷失在青銅迷宮之中……】
光球的聲音毫無感情：
【選擇權在你們……】
【接受……或離開……】
傅承燁與蘇清晚對視一眼。
離開？去哪裡？外面有三長老的追兵，有黑袍人的獵殺，有被汙染的霧谷。留下？接受未知的考驗，失敗就是永世迷失。
但若不去阻止三長老……數千人將因他們而死。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讓三長老成功獻祭，召喚出所謂的“虛空深處的存在”，那後果……恐怕不僅僅是懸山宗覆滅那麼簡單。
整個破碎星環，都可能化為煉獄。
傅承燁看向懷中的大寶。
小傢伙似乎感應到了父母心中的掙扎，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父親的臉，然後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說：
“爹……娘……幫……”
他在說，幫那些人。
傅承燁心中一震。
連這麼小的孩子都懂得……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蘇清晚：“清晚，你帶大寶留在這裡，我去接受考驗。”
“不。”蘇清晚搖頭，眼神堅定，“我們一起去。”
“可是——”
“沒有可是。”蘇清晚握住他的手，“我們是夫妻，是一家人。無論生死，都要在一起。而且……”她看向大寶，“寶寶的力量，可能也是透過考驗的關鍵。”
傅承燁沉默良久，最終點頭。
他轉向青銅光球：
“我們接受考驗。”
【確認……】
光球的聲音響起：
【考驗……開始……】
大殿中央的青銅光球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光芒將三人籠罩，下一刻，他們的身影從大殿中消失。
而就在他們消失的瞬間——
大殿入口處，那座青銅門戶的光幕，突然劇烈波動起來。
一道渾身浴血、衣衫襤褸的身影，踉蹌著從光幕中衝出，摔在大殿地面上。
正是三長老。
他此刻的模樣悽慘無比：胸口被傅承燁一拳轟出的血洞還在滲血，左臂齊肩而斷，臉上佈滿被星苔侵蝕的翡翠色紋路。但那雙眼睛，卻依舊猩紅而瘋狂。
“咳咳……”他咳出幾口汙血，掙扎著爬起來，看向大殿中央的青銅光球，眼中閃過貪婪與怨毒。
“平衡之間……終於……找到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光球。
但就在距離光球還有三百丈時——
十二尊青銅巨像，同時睜開了“眼睛”。
那是十二對燃燒著青銅火焰的眼眸。
它們緩緩轉頭，“看”向三長老。
然後，齊齊抬起了手臂。
“闖入者……汙染者……”
“抹殺。”
機械而冰冷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中。
三長老臉色劇變，轉身就想逃回門戶。
但門戶的光幕，已經徹底封閉。
他，被困在了這裡。
面對十二尊復甦的青銅巨像。
絕望，第一次爬上了他的臉龐。
而此刻，傅承燁一家，已經置身於考驗的——
青銅迷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