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時,蘇清晚醒了。
她睜開眼睛,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彷彿還沉浸在識海被侵蝕的噩夢中。但很快,意識回籠——劇痛消失了,靈魂中那種黏膩汙濁的附著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輕盈。
“醒了?”傅承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清晚轉過頭,看到丈夫正盤膝坐在床邊的地上調息,大寶蜷在他腿邊睡得正香。晨光從木板的縫隙漏進來,在簡陋的屋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她撐起身子,聲音有些沙啞,“那印記……”
“清除了。”傅承燁睜開眼,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大寶和銅片、鳳凰印記一起,把它徹底清除了。最後一點核心想逃,被我捏碎了。”
蘇清晚長舒一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那黑袍人會不會感應到?”
“肯定會。”傅承燁神色凝重,“不過印記被清除的瞬間,連線就中斷了。他最多隻能知道我們的大致方位——破碎星環中環。但具體在哪裡,應該定位不到。”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蘇清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閉目內視識海。靈魂確實恢復了純淨,初火之力流轉順暢,甚至因為昨夜那一番“劫難”,似乎變得更加凝練。但她能感覺到,靈魂深處似乎多了點甚麼……不是汙穢,而是一種極淡的、與鳳凰印記和青銅銅片共鳴後留下的“餘韻”。
說不清是好是壞。
“寶寶沒事吧?”她看向熟睡的大寶。
“消耗有點大,睡得很沉。”傅承燁摸了摸兒子的頭,“但應該沒甚麼問題。他的力量……似乎越來越超出我們的理解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流民營開始甦醒了。打水的聲音、生火的聲音、孩子的哭鬧聲、修士的呵斥聲,交織成一片混亂卻充滿生機的晨曲。
“我們今天要做甚麼?”蘇清晚問。
“先去聽‘講法會’。”傅承燁站起身,走到窗邊,“趙執事說初一、十五有講法會,今天正好是初一。我們需要儘快瞭解中環的規矩,還有……找到賺取靈石的方法。”
他們現在身無分文。臨時庇護令只能保證他們不被驅趕,但想要在這裡長期生存、恢復實力、甚至前往內環尋找“平衡之楔”,都需要資源。
尤其是丹藥——傅承燁的混沌能量恢復緩慢,蘇清晚的靈魂需要鞏固,大寶也需要補充營養。
“講法會在哪裡舉行?”蘇清晚也下了床,從包裹裡拿出那套粗布衣換上。
“廣場中央,辰時開始。”傅承燁看了看天色,“還有半個時辰。”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用昨夜剩下的清水擦了把臉。蘇清晚則小心地給還在睡的大寶擦了擦手臉,然後將他背在背上——流民營裡魚龍混雜,她不敢把孩子單獨留在屋裡。
辰時初,兩人走出木屋。
流民營比他們想象的更大。昨夜天黑看不真切,此刻晨光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簡陋木屋延伸出去,足有數百間。營地裡走動的大多是衣衫襤褸的修士,氣息駁雜,境界從凝氣到神海不等,甚至還有幾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混在其中。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疲憊與警惕。
廣場中央已經聚集了近百人。一個簡易的木臺搭在那裡,臺上站著一名懸山宗的年輕弟子,約莫二十出頭,神海境初期,正拿著一個擴音法器除錯。
傅承燁和蘇清晚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辰時正,講法會開始。
年輕弟子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法器傳遍廣場:
“新來的道友可能還不認識我,我是懸山宗外門弟子李銳,負責每月初一、十五的流民營講法。今天主要講三件事:第一,中環的基本規矩;第二,懸山宗的貢獻點制度;第三,近期需要注意的危險區域。”
臺下安靜下來。
“首先,規矩。”李銳聲音清晰,“中環不是外環那種無法無天的地方。懸山宗、靈劍閣、百草谷三大勢力共同維持秩序,制定了《中環公約》。公約核心三條:一,禁止無故殺人;二,禁止大規模破壞環境;三,禁止勾結虛空異族。”
“違反公約者,三大勢力共誅之。所以奉勸各位,不管你們在外環有多兇名,到了中環,都收斂點。”
臺下有人嗤笑,但更多人沉默聽著。
“其次,貢獻點。”李銳繼續說道,“想要在中環長期居住、享受更好的資源,就需要貢獻點。獲取貢獻點的方式主要有四種:一,完成三大勢力釋出的任務;二,上交有價值的物資或情報;三,在三大勢力開設的工坊勞作;四,特殊貢獻。”
“貢獻點可以在三大勢力的‘功勳殿’兌換功法、丹藥、法器、甚至進入內環的‘臨時通行證’。”李銳頓了頓,“注意,臨時庇護令只有三個月有效期。三個月後,要麼攢夠貢獻點換取‘長期居住令’,要麼……離開中環。”
臺下響起一陣騷動。顯然,很多人並不知道這個期限。
傅承燁眉頭微皺。三個月,時間很緊。
“最後,危險區域。”李銳臉色嚴肅起來,“近期中環外圍出現了幾處異常區域,疑似有虛空裂縫或古代禁制鬆動。已經有多名修士在其中失蹤。具體位置是:東北方向的‘碎星澗’、西南方向的‘黑霧谷’,以及……東南方向的‘青苔巖’。”
青苔巖!
傅承燁和蘇清晚同時心頭一跳。
李銳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反應,繼續道:“青苔巖原本是星苔採集區,但一個月前發生異變,星苔成精,攻擊性極強。懸山宗已經將其列為‘丙級危險區’,建議所有修士不要靠近。若有相關情報,可以上報,視價值獎勵貢獻點。”
一個月前……正是黑袍人用汙穢之血澆灌巖核的時間。
傅承燁與蘇清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看來,黑袍人制造的那場汙染,影響比他們想象的更大。
講法會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李銳又回答了幾個問題,然後宣佈散會。
人群開始散去。
傅承燁正準備離開,李銳卻從臺上跳下來,徑直走向他們。
“兩位請留步。”
傅承燁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李道友有何指教?”
李銳笑了笑:“沒甚麼,只是看兩位面生,應該是新來的吧?昨天趙執事跟我提過,說有三名流民從廢棄礦道出來,其中還有孩子,應該就是你們了。”
“正是。”傅承燁點頭。
“那就好。”李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三長老吩咐的,給你們的一點額外補助。裡面有十塊下品靈石,一些療傷丹藥,還有一本《中環生存指南》。三長老說……孩子還小,需要營養。”
傅承燁接過布袋,心中更加警惕。三長老為何如此關照他們?就因為大寶“根骨不錯”?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多謝三長老,多謝李道友。”
“不客氣。”李銳擺擺手,“對了,如果你們想賺貢獻點,我建議先去‘任務殿’看看。最近宗門釋出了不少清理外圍妖獸、採集基礎藥材的任務,難度不高,適合新人。”
他又看了大寶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然後轉身離開了。
傅承燁開啟布袋。裡面果然是十塊暗淡的下品靈石,一瓶最基礎的“回元丹”,以及一本薄薄的冊子。
“他為甚麼特意來送這些?”蘇清晚低聲問。
“不知道。”傅承燁收起布袋,“但肯定不是單純的善意。先回去再說。”
兩人回到木屋。
傅承燁先翻開了那本《中環生存指南》。冊子內容很基礎:三大勢力的分佈圖、功勳殿的位置、常見的任務型別、貢獻點的兌換比例、中環的貨幣體系(靈石是硬通貨,但小額交易多用“星幣”——三大勢力發行的代幣)等等。
最有價值的是最後幾頁,標註了幾個“安全交易點”——那是三大勢力預設的、不受管轄的黑市區域,可以匿名交易一些來路不明的物品。
“我們需要靈石。”傅承燁合上冊子,“丹藥、食物、情報,都要錢。十塊下品靈石,只夠我們撐十天。”
蘇清晚點頭:“那就去做任務。李銳不是說有清理妖獸、採集藥材的任務嗎?我們倆雖然狀態不好,但對付些低階妖獸應該沒問題。”
“不。”傅承燁搖頭,“我們不能一起行動。流民營人多眼雜,黑袍人可能已經混進來了。我們得留一個人在營地看著大寶。”
這確實是個問題。
大寶現在睡得沉,但誰也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醒,或者會不會再出現甚麼異常。把他單獨留在屋裡太危險,帶著去做任務更危險。
“我去。”蘇清晚說,“你傷勢比我重,而且混沌能量在這裡恢復慢。我初火之力恢復得差不多了,對付低階妖獸夠用。”
傅承燁想反對,但蘇清晚的眼神很堅定。
“放心,我會小心的。”她握住他的手,“而且……我想試試初火之力在實戰中的變化。昨夜之後,我感覺它好像……不一樣了。”
傅承燁沉默片刻,最終點頭:“好。但不要接危險的任務,就在外圍轉轉,熟悉環境為主。天黑前必須回來。”
“嗯。”
蘇清晚將大寶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在他周圍佈下一層簡單的初火警戒結界——雖然擋不住高手,但有人闖入她會立刻感應到。
然後她背上“淨骨”權杖,帶上那瓶回元丹和五塊靈石(留五塊給傅承燁應急),出了木屋。
傅承燁坐在床邊,一邊調息,一邊守著兒子。
時間緩緩流逝。
中午時分,大寶醒了。小傢伙餓得直哭,傅承燁用清水泡軟了乾糧,一點一點喂他。吃飽後,大寶又精神起來,在屋裡爬來爬去,玩自己的小手。
傅承燁看著兒子,心中思緒萬千。
大寶的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生命源初”的權能是甚麼?為甚麼青銅銅片和鳳凰印記會與他產生共鳴?還有那個三長老……
他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滾開!這間屋子老子看上了!”
“憑甚麼?這是我先來的!”
“就憑老子拳頭大!”
流民營裡,搶奪住處是常事。臨時庇護令只保證你有資格住在營地裡,但不保證你住哪間屋子。實力強的,自然能搶到更好的位置。
傅承燁眉頭一皺,走到窗邊看去。
外面,三個彪形大漢正圍著一個瘦弱的少年,拳打腳踢。少年不過凝氣境,被打得鼻青臉腫,卻死死護著身後那間木屋的門。
“那屋子朝南,陽光好,老子要了!”為首的光頭大漢獰笑著,一腳踹在少年肚子上。
少年慘叫一聲,蜷縮在地。
周圍有其他流民圍觀,但沒人敢上前——那三個大漢都是神海境初期,而且明顯是慣犯。
傅承燁本不想多事。他們現在需要低調。
但就在這時,那光頭大漢突然轉頭,目光落在了傅承燁這間屋子上。
“咦?這間好像也不錯。”他摸著下巴,大步走了過來。
傅承燁眼神一冷。
“裡面的人,滾出來!”光頭大漢一腳踹在木門上!
木門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傅承燁緩緩拉開門。
門外,光頭大漢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原來是個病秧子。識相的就自己滾,把這屋子讓出來,老子可以不打你。”
他身後的兩個同夥也圍了上來,眼神不善。
傅承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啞巴了?”光頭大漢不耐煩了,伸手就要抓傅承燁的衣領。
就在他手即將碰到傅承燁的瞬間——
傅承燁動了。
他沒動用混沌能量,只是單純地側身、出拳!
一拳,轟在光頭大漢的腹部!
“噗!”
光頭大漢眼珠暴凸,整個人弓成蝦米,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面的木屋牆上,將那面牆都撞得凹陷進去!
“老大!”兩個同夥驚呆了。
傅承燁緩緩收回拳頭,看向他們:“還要這屋子嗎?”
那兩人臉色煞白,連連搖頭,慌忙扶起吐血的光頭大漢,連滾爬爬地逃了。
圍觀的流民也噤若寒蟬,看向傅承燁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敬畏。
傅承燁轉身回屋,關上門。
從頭到尾,他沒動用一絲靈力,純粹靠肉身力量。混沌能量改造過的身體,即便傷勢未愈,也不是普通神海境能比的。
但這一出手,恐怕會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了。
傅承燁坐回床邊,看著好奇地爬過來的大寶,摸了摸他的頭。
“爹……”大寶含糊地叫了一聲,然後學著他的樣子,伸出小拳頭,在空中揮了揮。
傅承燁失笑。
但笑容很快收斂。
他感覺到,有幾道隱晦的意念,正從不同方向,窺視著這間木屋。
有流民營裡的亡命徒,有懸山宗的探子,可能還有……
他抬起頭,看向屋頂。
那裡,昨夜星苔留下的“眼睛”圖案,正泛著微不可察的翡翠光澤。
而在更遠處——
懸山宗內門,一座幽靜的閣樓中。
三長老正閉目打坐。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青銅古鏡,鏡面上映出的,正是流民營那間木屋的畫面。
畫面中,傅承燁一拳轟飛光頭大漢的全過程,清晰可見。
“純粹的肉身力量……有點意思。”三長老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伸手在鏡面上一拂。
畫面切換,映出了正揹著“淨骨”權杖、在中環外圍叢林中採集藥材的蘇清晚。
“初火之力……雖然微弱,但本質極高。”三長老喃喃自語,“還有那個孩子……”
鏡面再次切換,映出了床上爬來爬去的大寶。
三長老盯著大寶看了很久,眉頭漸漸皺起。
“生命氣息如此磅礴……卻又如此內斂……”
“你們究竟……是甚麼人呢?”
他手指輕敲桌面,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喚來一名弟子:
“去查查那三個人的底細。尤其是那個孩子……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
弟子退下。
三長老重新閉上眼睛,但鏡面上的畫面並未消失。
而在鏡面邊緣的陰影中,一點暗紅色的光,正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緩緩暈染開來。
那光中,隱約映出一雙猩紅的眼睛。
黑袍首領的眼睛。
他正透過某種秘術,窺視著鏡面中的一切。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找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