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橫亙天地的冰獄裁決之劍,懸停在白金色薪火領域上方不足十米之處,劍尖與沸騰的秩序之火激烈碰撞、湮滅,發出如同億萬冰雪消融的嗤響。宏大的冰冷意志與蘇清晚那焚盡一切的誓言在這片純白死寂的世界裡形成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傅承燁單膝跪在融化的冰坑邊緣,低著頭,暗紅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但他撐在冰面上的雙手,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慘白,手背青筋虯結,微微顫抖著。那不是因為寒冷或恐懼,而是體內那被界域力量強行壓制、又被蘇清晚決絕誓言引動的毀滅本源,正如同被困在極寒堅冰下的熔岩,瘋狂地衝撞著他意志的牢籠!一種比【歸無】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彷彿要將自身也一同獻祭的寂滅意境,在他靈魂深處悄然孕育。他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的血瞬間凍成冰渣,將所有翻騰的毀滅慾望與暴戾,死死鎖在喉頭,化作一聲壓抑在胸腔深處的、野獸般的低喘。他在等,等一個契機,或者……等一個同歸於盡的訊號。
蘇清晚高舉“淨骨”,身姿挺拔如松,白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燃燒,映照著她蒼白卻毫無懼色的臉。她能感覺到靈魂正在被這強行引動的薪火之力灼燒,意識如同風中殘燭,但她眼神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那是母親與守護者最後的不屈。懷中的大寶似乎也被這極致對峙的氣氛和母親燃燒的生命力感染,停止了哭泣,睜著那雙純淨的眼睛,茫然又不安地看著頭頂那柄彷彿能裁決命運的巨劍。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
一息,兩息,三息……
那宏大的冰冷意志,似乎在權衡,在計算。蘇清晚話語中透露的“紀元變數”、“萬靈存續”,以及她身上那純正而古老的“薪火者”氣息,還有那不惜同歸於盡的決絕,顯然觸及了某些更深層次的規則。
終於,在漫長的、彷彿一個世紀般的十息之後——
“嗡……”
冰獄裁決之劍,沒有落下,而是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身上那凍結一切的藍色光芒,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巨大的劍體開始變得透明、虛幻,最終,如同融入冰雪背景一般,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與此同時,那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的恐怖界域威壓,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消失。
天空中的雪塵重新開始飄落,腳下的冰面停止了開裂。
死寂的冰雪世界,恢復了它原本的……死寂。
唯有蘇清晚周身那白金色的薪火領域,依舊在靜靜燃燒,證明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峙並非幻覺。
“成……成功了?”蘇清晚有些難以置信地喃喃,高舉權杖的手臂因脫力而劇烈顫抖,周身的白金火焰迅速黯淡、收斂。極致的虛弱感如同海嘯般襲來,她身體一晃,眼看就要軟倒在地。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
是傅承燁。
他不知道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就站在她身後。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角還殘留著凍住的血痕,但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已經恢復了令人心悸的冷靜與深邃。他體內的毀滅能量不再躁動,而是如同沉睡的火山,沉寂下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餘燼。他沒有看蘇清晚,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反覆。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沉穩。他接過蘇清晚懷中似乎也因為壓力解除而放鬆下來、再次陷入沉睡的大寶,用自己寬闊卻冰冷的後背,為妻兒擋住了可能存在的寒風。
蘇清晚靠在他堅實的背上,感受著那透過衣物傳來的、並不溫暖卻讓人無比安心的堅實觸感,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濃重的疲憊如同黑夜般將她吞噬。她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眼皮便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傅承燁默默地將她背起,調整了一下懷中孩子的姿勢,讓他能更舒適地趴在自己肩頭。然後,他抬起頭,再次望向蘇清晚之前指引的那片巍峨冰山山脈。
危機暫時解除。
但路,還要繼續走。
他邁開腳步,踩在依舊冰冷刺骨的堅冰上,朝著雪魂界的核心區域,沉默而堅定地前行。每一步,都在純白的冰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帶著一絲微弱毀滅氣息的腳印。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阻礙出現。
彷彿整個雪魂界的意志,都默許了他們的通行。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溫度越來越低,甚至連飄落的雪塵都變成了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冰晶。前方的冰山也越來越近,那並非普通的山巒,而像是由無數純淨魂力與極致寒冰法則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藍色水晶巨塔,直插渾濁的天穹。
終於,在穿越一片由巨大冰稜構成的、如同迷宮般的區域後,傅承燁的腳步停在了一個巨大的、如同鏡面般光滑的冰壁之前。
冰壁高達千丈,通體幽藍,內部彷彿有液態的寒光在緩緩流淌。而在冰壁的正中心,離地約三人高的位置,鑲嵌著一塊約莫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片旋轉星雲、散發著柔和而磅礴魂力波動的……玉髓。
萬年雪魂玉髓!
它靜靜地鑲嵌在那裡,彷彿亙古如此,散發著令人靈魂悸動的純淨寒意與生機。
傅承燁看著那塊玉髓,又看了看背上昏睡的蘇清晚和懷中氣息依舊微弱的孩子,暗紅色的瞳孔中,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輕輕將蘇清晚放下,讓她靠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冰面上,又將大寶小心地放在她身邊。
然後,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冰壁前,抬起手,覆蓋在那冰冷光滑的壁面上。
沒有試圖擊碎,沒有試圖撬動。
他只是閉上眼睛,將一縷極其凝練的、不帶任何破壞意志的毀滅能量,如同最細微的探針,緩緩注入冰壁之中。
他在感應,感應這冰壁的結構,感應那玉髓與冰壁的連線,感應……取走它,是否需要付出某種未知的代價。
雪魂界的意志雖然退去,但絕不會如此輕易地讓他們拿走這等至寶。
他必須……足夠謹慎。
為了她們,他不能有任何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