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腐爛巨獸的胸腔內,粘稠冰冷的觸感透過鞋底傳來,帶著侵蝕骨髓的寒意。傅承燁半抱著蘇清晚,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暗紫色“地面”都會微微下陷,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嚕聲,彷彿隨時會有甚麼東西從下面鑽出來。
蘇清晚將“淨骨”權杖當作柺杖,杵在地上,杖尖那點白金色的秩序微光,是這片絕對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勉強照亮前方几步的距離。光芒邊緣,那些扭曲的、反射著混亂色彩的晶體柱,如同窺視的魔眼,沉默地林立著。
大寶被她用布帶緊緊縛在胸前,小傢伙依舊昏迷,小臉在金紙般的蒼白和病態的潮紅間轉換,身體時而冰冷時而滾燙,封印反噬的力量在他小小的身軀內衝撞著。蘇清晚能做的,只有不斷將所剩無幾的初火之力,化作最溫和的暖流,一遍遍梳理著他紊亂的氣息。
“方向……對嗎?”傅承燁的聲音粗糲沙啞,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於壓制體內那如同困獸般躁動的毀滅能量,以及維持背後那面若隱若現、佈滿裂紋的毀滅盾牌。暗淵裂隙無處不在的混亂低語,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持續不斷地刺激著他本就緊繃的神經。
“淨骨……的感應……還在指向那邊。”蘇清晚喘息著回答,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指向那片愈發密集、如同迷宮般的扭曲晶體叢林深處。她能感覺到,權杖傳來的波動帶著一種奇異的牽引力,並非強烈,卻異常執著。
兩人互相攙扶,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他們粗重的呼吸聲、腳步陷入粘稠地面的聲音,以及那無處不在、彷彿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瘋狂囈語。
突然,傅承燁猛地停下腳步,手臂瞬間繃緊,將蘇清晚和大寶牢牢護在身後,暗紅色的瞳孔銳利地掃向左前方一片格外高大的晶體簇。
“有東西。”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野獸般的警惕。
蘇清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臟驟然一縮。在那片扭曲晶體的陰影中,隱約可見幾具……殘骸。不是人類的,也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骨骼。那是一些巨大、扭曲、閃爍著黯淡金屬光澤的骨架,以各種掙扎的姿態被凍結在晶體之中,彷彿在生命最後的瞬間被瞬間晶化。它們的頭顱大多朝向同一個方向——正是“淨骨”指引的深處。
“這些是……甚麼?”蘇清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些骸骨散發出的氣息,古老、死寂,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不甘與怨念。
傅承燁沒有回答,他只是更加握緊了拳,毀滅能量在指縫間危險地竄動。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遠比那些掠食者和血影幽僕更加古老、更加本質的危險。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那片被晶化的殘骸區,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晶體顏色越發深沉,從混亂的彩色逐漸變為一種壓抑的暗紅,彷彿浸透了乾涸的血液。空氣中的腐敗氣息也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檀香和腐朽物混合的奇異味道。
終於,在穿過一道由兩根交錯扭曲、如同巨獸肋骨的巨大晶體形成的“門廊”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儘管這“開朗”帶著令人窒息的詭異。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洞頂垂下無數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暗紅色發光苔蘚,提供了微弱的光源。空洞的中央,並非預想中的生機之地,而是一座……由無數森白骸骨壘砌而成的巨大祭壇!
祭壇呈金字塔狀,粗略看去,至少由上萬具各種奇形怪狀的骨骸堆疊而成,有些骨骸巨大如小山,有些則細小如昆蟲,但它們都被某種力量強行熔鑄在一起,構成了這座散發著沖天死寂與怨念的詭異建築。祭壇頂端,漂浮著一團不斷扭曲變幻的、由純粹負面情緒構成的暗灰色能量漩渦,隱隱傳出無數靈魂哀嚎、詛咒、絕望的嘶鳴。
而在祭壇的正前方,一條不過三米寬、河水呈現粘稠暗銀色、無聲流淌的小河,攔住了他們的去路。河水看似平靜,但蘇清晚手中的“淨骨”權杖在靠近時,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頂端的秩序之光都變得明滅不定,傳遞出一種極度厭惡與警惕的意念!
“往生河……的支流?不,是充滿怨念的……死水!”蘇清晚臉色煞白,認出了這條河的來歷。這並非引導靈魂往生的神聖河流,而是被無盡怨氣汙染、停滯不前的死亡之水,任何生靈觸之,魂魄都會被瞬間侵蝕、同化,永世沉淪!
他們的去路,被這座白骨祭壇和死亡之河徹底擋住了!而“淨骨”的指引,分明指向祭壇的後方!
“怎麼辦?”蘇清晚看向傅承燁,聲音帶著絕望。前有絕路,後有追兵(或許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收藏家),他們幾乎陷入了死局。
傅承燁死死盯著那座白骨祭壇和暗銀色的死水河,暗紅色的瞳孔中光芒急速閃爍。他在計算,計算強行摧毀祭壇或者硬闖死水河的可能性。但結論是令人沮喪的——以他們現在油盡燈枯的狀態,無論選擇哪一條,都是十死無生!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絕望如同冰冷河水般即將淹沒他們之時——
“咳咳……”被蘇清晚縛在胸前的大寶,忽然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湧上一股異樣的潮紅,他緊閉的眼皮下,那被封印的紫金雙瞳符文,再次不受控制地劇烈閃爍起來,似乎與那白骨祭壇頂端的負面能量漩渦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寶寶!”蘇清晚大驚失色,連忙加大初火之力的輸入,試圖壓制他體內的躁動。但這一次,那共鳴異常強烈,大寶小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散發出一絲微弱的、卻帶著“終結”與“吞噬”意味的氣息!
這股氣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刺激到了那座沉寂的白骨祭壇!
“嗡——!”
祭壇頂端的暗灰色能量漩渦猛地加速旋轉,無數痛苦的靈魂面孔在其中浮現、嘶吼!整個祭壇微微震動起來,表面的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不好!祭壇被引動了!”傅承燁臉色劇變,一把將蘇清晚和大寶拉到身後,背後的毀滅盾牌虛影瞬間凝實到極致,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猙獰而決絕的臉龐!他已經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狂暴攻擊並未降臨。
那加速旋轉的能量漩渦中心,一點純淨的、與周圍怨念死寂格格不入的乳白色光芒,如同蓮子破開淤泥,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緩緩亮起。
那乳白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逐漸驅散了周圍的暗灰色怨氣,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筆直地照射在……蘇清晚手中的“淨骨”權杖之上!
“這是……”蘇清晚愣住了,她能感覺到,“淨骨”權杖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悲傷、懷念以及一絲……解脫意味的共鳴!
乳白光柱中,一個模糊的、由光影構成的、身著古樸白衣的老者虛影,緩緩凝聚。他面容慈祥,眼神卻帶著看透萬古的滄桑與疲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淨骨”權杖上,流露出無比的眷戀,然後,緩緩移到了蘇清晚和她懷中的大寶身上。
“秩序的繼承者……以及……揹負宿命的孩子……”老者的聲音直接在兩人靈魂深處響起,溫和而虛弱,“終於……等到你們了……”
傅承燁依舊警惕萬分,毀滅能量蓄勢待發,厲聲問道:“你是誰?!”
老者虛影的目光轉向傅承燁,在他周身那狂暴的毀滅能量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聲輕嘆:“守護的毀滅……亦是難得。吾乃‘守墓人’,亦是這座‘萬怨骨冢’……最後的清醒者。”
他的虛影變得更加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
“時間不多……聽我說……”
“此祭壇,鎮壓著一條被‘歸墟’邪念汙染的往生河支流,亦是……一處被遺忘的、通往‘上古藥典’最終殘篇所在的……隱秘路徑入口。”
“唯有身負至純秩序之力,且心懷慈悲淨化之念者,以‘鑰匙’激發,方可短暫開啟通道,渡過死水……”
“而鑰匙……”老者的目光再次落在“淨骨”權杖之上,“便是它,以及……一縷‘混沌’中的‘秩序’之光……”
他的話語愈發急促微弱。
“孩子……你體內的力量……是危機,亦是契機……小心……‘收藏家’……他背後的……”
“拿好這個……或許……對你們……有用……”
老者虛影抬手,一點乳白色的、蘊含著精純生命氣息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緩緩飄向蘇清晚,融入她手中的“淨骨”權杖。權杖頂端那白金色的秩序碎片,光芒頓時凝實了一分。
做完這一切,老者的虛影如同風中殘燭,劇烈閃爍起來。
“快……通道……只能維持……十息……”
“渡過死水……找到……藥典……救……孩子……”
話音未落,老者的虛影徹底消散。與此同時,那乳白色的光柱猛地收縮,在暗銀色的死水河面上,硬生生開闢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由乳白光暈構成的臨時橋樑!橋樑的另一端,沒入祭壇後方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而白骨祭壇頂端的能量漩渦,因為乳白光柱的消失,再次被暗灰色怨氣充斥,發出更加狂躁的嘶鳴,整個祭壇震動得更加劇烈,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爆發!
“走!”傅承燁當機立斷,不再有任何猶豫,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愣的蘇清晚,踏上了那搖搖欲墜的乳白光橋!
光橋在腳下盪漾,彷彿隨時會碎裂。下方暗銀色的死水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出侵蝕靈魂的寒意。
十息!
他們只有十息時間!
傅承燁護著蘇清晚和大寶,頂著祭壇傳來的恐怖壓力,朝著光橋盡頭那片未知的黑暗,發足狂奔!
身後,白骨祭壇的轟鳴與無數怨魂的尖嘯,如同追逐的潮水,緊緊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