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外的空地上,風捲起沙塵,帶著一絲未散的能量餘燼。赫爾墨斯臉上的從容像是被風吹散的薄霧,露出了底下罕見的凝重。他揮手讓兩名隨從退回到飛行器旁警戒,自己則向前幾步,與蘇清晚相對而立。
“觀星塔……”赫爾墨斯重複著這個詞,聲音低沉,“塞繆爾竟然連這個都告訴你了。看來,他臨死前的反噬,比我想象的更徹底。”
他沒有否認,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不是談話的地方。”赫爾墨斯環顧四周破敗的景象,“而且,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們接下來的對話,被某些……無處不在的‘眼睛’看到或聽到吧?”
蘇清晚盯著他,判斷著他話裡的真偽。她能感覺到,提到“觀星塔”時,赫爾墨斯身上那慣有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忌憚。
“跟我來。”蘇清晚轉身,走向祖宅側面一處相對完整、視野開闊的觀景臺。這裡地勢較高,可以俯瞰部分山谷,不易被竊聽。
兩人站在石欄邊,下方是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亂流和瀰漫的稀薄黑霧。
“觀星塔是甚麼?”蘇清晚開門見山。
赫爾墨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先知’的目的是甚麼?”
“重塑世界,用他們認為是‘完美’的方式。”蘇清晚根據之前的線索回答。
“接近,但不完全。”赫爾墨斯搖頭,“那只是他們表層的口號,或者說,是他們自己被灌輸的理念。‘先知’本身,也只是一個被推到前臺的傀儡組織。”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某個隱藏在幕後的龐然大物。
“觀星塔……是一個遠比‘先知’,甚至比我們所知的任何歷史都要古老的存在。他們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或時代,更像是一群……觀察者,或者說,是自詡為‘園丁’的存在。”赫爾墨斯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他們認為當前的人類文明,乃至整個宇宙的生命形態,都充滿了‘缺陷’和‘冗餘’,是時候進行一場徹底的‘修剪’和‘升級’。”
“‘黑冰’就是他們選擇的‘修剪工具’?”蘇清晚瞬間將線索串聯起來。
“更準確地說,‘黑冰’是他們試圖控制和利用的力量之一。”赫爾墨斯肯定了蘇清晚的猜測,“‘源點’作為宇宙某種本源力量的顯化,其分離出的‘黑冰’代表著極致的混亂與毀滅,這正是‘觀星塔’用來清除他們眼中‘冗餘’的完美武器。他們一直在嘗試引導甚至控制‘黑冰’的甦醒,南宮家的封印,就是他們計劃中需要拔除的第一個釘子。”
蘇清晚感到一股寒意:“那你和‘鳶尾’呢?你們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
赫爾墨斯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帶著幾分自嘲:“我們?我們曾經自以為是棋手,後來才發現,自己可能也只是棋盤上稍微大一點的棋子。‘鳶尾’的創立者,最初是一群發現了‘觀星塔’存在和部分計劃的理想主義者,我們想要阻止他們,想要在‘修剪’開始前,建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秩序和庇護所。我們研究‘源點’的力量,尋找對抗‘黑冰’的方法,包括……製造‘種子’。”
他看向蘇清晚:“‘種子’技術,確實源自對某個上古遺蹟的逆向工程,但其核心藍圖,我們懷疑本身就與‘觀星塔’有關,甚至可能是他們故意洩露的陷阱。目的是篩選和製造能夠承載‘黑冰’意識或者與之對抗的‘容器’和‘兵器’。傅承燁是失敗的例子,而塞繆爾……是相對成功,但依舊不完美的‘載體’。”
蘇清晚想起了塞繆爾最後的話——“赫爾墨斯也只是棋子”。
“你們被利用了。”
“顯而易見。”赫爾墨斯坦然承認,“‘觀星塔’利用我們的研究加速‘容器’的篩選過程,同時利用‘先知’吸引火力,他們自己則隱藏在最深層的陰影裡,等待著最佳的收割時機。我懷疑,南宮家封印的鬆動,甚至傅承燁體內‘種子’的異變,背後都有他們的推手。”
“他們的最終目的是甚麼?”蘇清晚追問。
“不清楚。”赫爾墨斯搖頭,神色凝重,“‘觀星塔’的行事風格極其隱秘,他們的成員身份、組織架構、最終目的都是謎。我們只知道,他們擁有難以想象的科技和知識,並且對‘源點’和‘黑冰’的理解遠超我們。他們似乎在進行一場跨越漫長時空的實驗,而我們所做的一切,可能都在他們的觀測和算計之內。”
他看向蘇清晚,眼神複雜:“直到你的出現,彌涅爾瓦。你是最大的變數。真正的‘啟封者’,能與‘淨骨’共鳴,甚至可能觸及‘源點’真正的核心力量。這或許,是‘觀星塔’沒有完全預料到的。”
蘇清晚沉默著,消化著這驚人的資訊。一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中的古老組織,以宇宙為棋盤,以文明為棋子,策劃著一場未知的“修剪”。而她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這場宏大棋局中,可能影響勝負的關鍵變數。
“你告訴我這些,想得到甚麼?”蘇清晚不會天真地認為赫爾墨斯是出於善意。
“合作。”赫爾墨斯毫不猶豫,“真正的,基於共同威脅的合作。我知道我們之間缺乏信任,但現在,‘觀星塔’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他們不會允許你這個變數繼續存在,也不會允許‘淨骨’的力量被真正掌握。我們需要共享情報,協調行動。”
“比如?”蘇清晚不動聲色。
“比如,我知道‘觀星塔’在全球有幾個疑似的重要據點座標。比如,我知道他們接下來可能會針對你,或者你的孩子採取行動。”赫爾墨斯丟擲了誘餌,“作為交換,我需要‘淨骨’的研究資料,以及你作為‘啟封者’對‘源點’力量的感知和理解。這能幫助我們改進技術,製造出真正能對抗‘黑冰’侵蝕的武器或防禦手段,而不是製造出更多傅承燁和塞繆爾那樣的悲劇。”
他這次沒有耍花招,直接提出了明確的需求和交換條件。
蘇清晚權衡著。與赫爾墨斯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但“觀星塔”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遠超之前的想象。獨自面對這個隱藏在幕後的龐然大物,風險太大。
“我可以考慮有限度的合作。”蘇清晚最終開口,“情報共享可以,但‘淨骨’和我的核心資料,不可能。不過,我可以提供部分經過處理的、關於‘黑冰’能量特性和淨化之力的分析報告。”
赫爾墨斯似乎預料到這個結果,點了點頭:“可以。這是一個開始。”他拿出一個造型奇特的、類似隨身碟但更小的銀色儲存件,“這裡面是我們掌握的關於‘觀星塔’三個疑似據點的座標和已知情報。算是我方的誠意。”
蘇清晚接過儲存件,觸手冰涼。“我會驗證。”
“提醒你一句,”赫爾墨斯準備離開,臨走前說道,“‘觀星塔’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們的力量,而在於他們的耐心和滲透能力。他們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身份出現。信任,是這個時代最奢侈的東西。”
他轉身走向飛行器,銀色艙門緩緩關閉。
蘇清晚看著飛行器升空,消失在雲層中,手中的儲存件彷彿有千斤重。
赫爾墨斯的話在她腦中迴盪。“觀星塔”的陰影,如同無形的巨網,籠罩下來。她原本以為對手是“先知”或者赫爾墨斯,現在看來,他們都只是前臺的角色。
她摸了摸懷中的玉盒,“淨骨”溫潤的能量透過盒壁傳來,帶來一絲安心,也帶來了更沉重的責任。
孩子們、傅承燁、南宮家、乃至整個世界,都可能在這場由“觀星塔”主導的未知計劃中搖擺。
她必須更快地掌握“淨骨”的力量,更快地變強。
轉身走回祖宅,蘇清晚對迎上來的星璃和南宮婉說道:“準備一下,我們儘快返回‘深海’基地。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新的風暴,來自更深、更古老的黑暗,已經掀起了它的第一角。而蘇清晚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