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內部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幾盞古老的油燈在牆壁上搖曳,投下跳動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金屬鏽蝕又混合著腐朽的甜膩氣息,令人作嘔。
南宮朔躺在密室中央的玉床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他心口處的封印符號已經完全變成了不祥的漆黑色,邊緣如同燃燒的紙屑般不斷剝落、消散,更濃稠的黑氣從中洶湧而出,在空中扭曲、匯聚。
星璃和幾位南宮家長老圍在四周,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他們結成的淡藍色能量屏障已經薄如蟬翼,上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在黑氣的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蘇小姐!”一位長老看到蘇清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快!封印核心……快要徹底瓦解了!”
蘇清晚快步上前,目光掃過南宮朔的狀況和那不斷溢位的黑氣,心沉到了谷底。這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
“嘗試用淨化之力反向壓制!”星璃急聲道,雙手不斷變換法訣,勉力維持著屏障。
蘇清晚沒有猶豫,雙手虛按,純淨磅礴的淨化白光自她掌心湧出,如同溫暖的潮汐般湧向南宮朔心口的封印以及那些肆虐的黑氣。
“嗤——!”
白光與黑氣接觸的瞬間,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爆發出劇烈的能量嘶鳴!黑氣明顯被遏制了一下,退縮些許。南宮朔的抽搐也稍微平緩。
有效!
但蘇清晚很快發現不對勁。她的淨化之力確實能消磨黑氣,但南宮朔心口那個破碎的封印,就像一個無底洞,更深處彷彿連線著某個無比龐大的黑暗源頭,她的力量投入進去,如同石沉大海,只能暫時緩解表面症狀,根本無法修復那根本性的破裂。
而且,她感覺到,那黑氣中蘊含的邪惡意識,比之前在傅承燁腦中感知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它像是有生命般,主動纏繞、侵蝕著她的淨化之力,試圖汙染她的精神。
“沒用的……”南宮朔忽然睜開眼,瞳孔已經完全被墨色浸染,他死死抓住蘇清晚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聲音破碎而絕望,“鑰匙……錯了……或者說……鎖……本身就是陷阱……它在利用……利用封印吸收力量……甦醒……”
他的話斷斷續續,卻如同驚雷在蘇清晚耳邊炸響!
鎖本身就是陷阱?它在利用封印吸收力量甦醒?
難道南宮家世代守護的封印,根本不是為了封鎖“黑冰”,而是……為了滋養它?!所謂的“啟封者”,不是解救者,而是……獻祭者?!
這個念頭讓蘇清晚遍體生寒。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塞繆爾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能量讀數顯示,封印破裂處形成了一個異常的能量虹吸漩渦。所有試圖修復或壓制的能量,都在被加速吸收。常規方法只會加速它的甦醒程序。”
蘇清晚猛地回頭看向他:“赫爾墨斯知道這種情況?他有甚麼辦法?”
塞繆爾與她對視,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快速閃動、計算。“資料庫中存在類似能量結構的記錄。理論上……存在一種‘共鳴瓦解’的可能性。需要精準定位其核心意識頻率,用同頻但相位相反的能量進行衝擊,引發其內部結構的自毀性共振。”
他說的是理論,但蘇清晚立刻抓住了關鍵——需要定位核心意識頻率,並進行反向衝擊。
“你能定位?”她緊緊盯著他。
塞繆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手背上,一個極其複雜、與赫爾墨斯鳶尾花紋章相似但細節不同的銀色紋路緩緩亮起,散發出微光。“我的‘載體’內建了高精度能量感應和頻率分析模組。可以嘗試,但需要時間,而且……風險極高。一旦開始定位,我的意識可能會被那股邪惡意識反向侵蝕。”
他這是在攤牌,也是在談條件。
蘇清晚看著他那雙不再完全平靜、而是帶著某種決絕的眼睛,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願意冒險嘗試,但這可能意味著他作為“載體”的終結,甚至意識的消亡。他需要蘇清晚的承諾,或者……某種保障。
密室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頭頂有灰塵簌簌落下。玉床上,南宮朔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心口的黑色封印猛地炸開一團更加濃郁的黑霧,整個淡藍色屏障應聲徹底破碎!
星璃和幾位長老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飛出去,撞在牆壁上,口吐鮮血。
黑霧如同脫韁的野馬,瞬間充斥了整個密室,冰冷、死寂、充滿惡意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黑霧在空中凝聚,隱約形成一個巨大、模糊、有著無數觸鬚般扭曲肢體的恐怖輪廓,一雙完全由黑暗凝聚的、毫無感情的“眼睛”,緩緩“睜開”,鎖定了距離最近的蘇清晚。
“來不及了!”星璃絕望地喊道。
那黑霧凝聚的恐怖存在,發出一陣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充滿貪婪和毀滅慾望的嘶吼,猛地向蘇清晚撲來!
蘇清晚眼神一厲,淨化白光全力爆發,在身前形成一道堅實的光壁!
“轟!”
黑霧狠狠撞在光壁上,蘇清晚悶哼一聲,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後滑行,雙腳在玉石地板上犁出兩道淺痕。光壁劇烈閃爍,明滅不定。
她能感覺到,這黑霧意識的力量遠超之前,而且充滿了某種……飢渴。
“塞繆爾!”她艱難地支撐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做你該做的事!我擋住它!如果……如果你能活下來,‘深海’基地會給你提供庇護!”
這是她的承諾。無論塞繆爾之前是甚麼,此刻,他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塞繆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他沒有再說話,猛地閉上了眼睛。他手背上的銀色紋路光芒大盛,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奇異的精神波動,如同一個精準的雷達,開始不顧一切地掃描、分析著那龐大黑霧意識體的核心頻率。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臉色迅速變得蒼白,鼻孔和耳朵裡滲出了細微的血絲。顯然,這種深度的探測對他負擔極大,而且正如他所說,那邪惡意識正在反向侵蝕他的精神。
蘇清晚獨自支撐著光壁,承受著黑霧一波強過一波的瘋狂衝擊。每一次撞擊都讓她氣血翻湧,精神識海如同被重錘敲擊。她咬緊牙關,嘴角也溢位了一絲鮮血,但眼神依舊堅定。
密室在能量對沖中不斷震動,牆壁上出現裂痕,彷彿隨時可能坍塌。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蘇清晚感覺自己的光壁即將到達極限,那黑霧的觸鬚幾乎要穿透光芒觸碰到她時——
塞繆爾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雙眼一片赤紅,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銳利。
“找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帶著一種透支生命般的疲憊和興奮,“核心頻率已鎖定!蘇清晚,就是現在!用你最強的淨化之力,模擬這個頻率的逆相位,攻擊它!”
一股複雜無比的能量頻率圖譜,透過某種隱秘的精神連結,瞬間傳入蘇清晚的腦海!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驗證!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幾乎榨乾了體內所有的能量,甚至引動了那絲與“源點”同源的神秘力量。她雙手猛地向前一推,將所有力量按照塞繆爾傳來的逆相位頻率,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不再是溫和白光、而是帶著毀滅氣息的璀璨光矛,狠狠射向那黑霧意識體的核心!
這一擊,抽空了她大半的力量,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光矛無聲無息地沒入翻騰的黑霧之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緊接著——
“嗷——!!!”
那黑霧意識體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斥著痛苦和難以置信的尖銳嘶嚎!它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扭曲、翻滾,原本凝實的黑霧開始變得稀薄、紊亂,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爆炸、湮滅!
共鳴瓦解,起作用了!
然而,就在蘇清晚稍微鬆一口氣的剎那,異變再生!
那瀕臨崩潰的黑霧意識體,似乎被徹底激怒了,它放棄了所有形態,猛地收縮,化作一道凝練無比的黑色閃電,不再是攻擊蘇清晚,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射向了因為精神透支而毫無防備的塞繆爾!
“小心!”蘇清晚驚呼,想要救援卻已來不及。
黑色閃電瞬間沒入了塞繆爾的眉心!
塞繆爾的身體猛地一僵,雙眼中的赤紅迅速被濃郁的墨色覆蓋,臉上露出了極端痛苦和掙扎的神色。他手背上的銀色紋路光芒急速閃爍,然後“啪”的一聲,如同燒斷的保險絲般,徹底黯淡、碎裂!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塞繆爾!”蘇清晚衝上前,扶住他軟倒的身體。
塞繆爾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墨色在他眼中蔓延,但他看著蘇清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赫……爾墨斯……也……只是……棋子……真正的……敵人……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腦袋無力地垂向一邊。他的身體迅速變得冰冷,眉心處,一個與傅承燁之前類似的、但更加複雜深邃的暗紅印記,緩緩浮現出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隨著黑霧意識體的核心被重創瓦解,密室內殘餘的黑氣也開始快速消散。玉床上,南宮朔心口那不斷溢位黑氣的破碎封印,也終於停止了惡化,雖然依舊殘破,但那股狂暴的吸力和邪惡的意念消失了。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但蘇清晚抱著塞繆爾逐漸冰冷的身體,看著他眉心的印記,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
塞繆爾最後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中迴盪。
赫爾墨斯也只是棋子?
真正的敵人……是誰?
這破碎的封印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恐怖的真相?
她低頭,看著塞繆爾安詳卻又帶著一絲未散驚悸的臉,這個神秘的“觀察員”,用生命為代價,送出了最關鍵的資訊,也留下了更深的謎團。
密室內一片狼藉,倖存的人們驚魂未定。
而蘇清晚知道,這場戰鬥,遠未結束。真正的陰影,才剛剛露出它猙獰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