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燁坐在空蕩的會議室首席,身下的真皮座椅冰冷如鐵。長桌兩側曾經坐滿畢恭畢敬的董事,如今只剩塵埃在透過百葉窗的光束中無聲飛舞。空氣裡瀰漫著散會後的死寂和一種被掏空後的虛無。
徐助理推門進來,腳步放得極輕,手裡端著一杯水和幾片白色藥片。“傅總,醫生囑咐您需要休息…”
傅承燁沒接,目光空洞地盯著對面牆上那幅巨大的抽象畫。扭曲的色塊曾經象徵著傅氏的雄心與活力,此刻看來卻像極了嘲諷的鬼臉。
“她…”他喉嚨乾澀,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她看了嗎?”
徐助理沉默了一下,艱難開口:“蘇小姐那邊…沒有任何回應。財經頻道的專訪…她似乎只談了基金會的事。”
沒有任何回應。
比憤怒的斥責、痛快的報復更殘忍的,是徹底的、不留一絲痕跡的忽視。他傅承燁,傅氏集團,他傾盡所有甚至賭上尊嚴的掙扎,在她眼中,或許還不如窗外飛過的一隻麻雀值得投注一瞥。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擰出血來。他猛地揮開徐助理遞來的水杯,玻璃碎裂聲在空曠的會議室裡炸開,刺耳無比。
“出去。”他聲音低啞,彷彿瀕死的野獸。
徐助理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傅承燁癱在椅子裡,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吊燈。曾幾何時,他站在這雲端俯瞰眾生,蘇清晚只是他腳下微不足道的塵埃。而現在,他墜入泥濘,她卻翱翔於他無法企及的天際。
悔恨如同毒藤,一夜之間瘋長,將他纏得窒息。他錯過了甚麼?他究竟對她,對那三個孩子,做了甚麼?
另一邊,蘇宅卻是一派“繁忙”。
二寶正對著智慧鏡頭,小大人似的整理著自己的公主裙。“今天直播做小餅乾哦!”她對著虛擬螢幕上滾動的彈幕揮手,笑容甜美,“媽咪說,要分享快樂!”
保姆和營養師在一旁小心看護,確保一切安全無害。背景是開闊明亮的廚房一角,隱約可見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園。
【寶貝看這裡!】 【女鵝今天也好可愛!】 【求問媽咪用的甚麼牌子的廚具!看起來好高階!】 【只有我注意到那個花瓶好像是古董嗎?!】
直播氣氛溫馨愉快。
突然,三寶舉著一個閃閃發光的生態箱炮彈一樣衝進鏡頭範圍:“二寶二寶!你看!會發光的小草!是漂亮叔叔送的!”
幽藍色的霓裳草在透明箱子裡熠熠生輝,瞬間吸引了所有觀眾的眼球。
【???這是甚麼??】 【會發光的植物?】 【漂亮叔叔?哪個漂亮叔叔?】 【哇!好像魔法世界裡的東西!】
二寶反應極快,小眉頭一皺,一把將箱子從三寶手裡搶過來,對著鏡頭甜甜一笑:“是媽咪朋友送的模型啦!假的假的!三寶笨蛋,這都信!”說著,順手把生態箱塞給了旁邊一臉緊張的保姆。
【哈哈哈哈三寶好可愛!】 【模型做得好像啊!】 【等等…我怎麼覺得那不像模型…】 【‘朋友’?細說‘漂亮叔叔’!】
彈幕瞬間被好奇淹沒。
保姆趕緊抱著生態箱離開鏡頭範圍。二寶暗自鬆了口氣,對著鏡頭吐了吐舌頭,努力把話題拉回餅乾上。
但“漂亮叔叔”和“會發光的魔法小草”已經成了直播間最熱的話題。
蘇清晚在樓上書房,看著平板上分屏顯示的直播畫面和傅氏集團最新發布的、由趙天雄主導的重組公告,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赫爾墨斯的禮物像個精心設計的華麗誘餌,無處不在彰顯他的存在與力量。而傅承燁…他的名字已經快和傅氏一起,淪為財經版面上即將被翻過去的失敗案例。
安德森的通訊請求接入。
“晚,南宮家送來了‘琅嬛別苑’書庫的部分古籍數字化目錄,涉及一些奇珍藥材和…能量石的應用。另外,”安德森頓了頓,“我們監測到林薇薇名下的一處隱蔽賬戶,有一筆不大不小的資金流出,收款方是一個註冊在海外的空殼研究機構,背景…似乎與某些禁忌生物鹼的研究有關。”
蘇清晚目光一凜。白月光終於要按捺不住,動用更下作的手段了。
“盯緊她。必要的時候,給她行個‘方便’。”蘇清晚冷聲道。讓毒蛇伸出頭,才能一擊斃命。
傍晚時分,天色驟變,烏雲壓城,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傅承燁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漫無目的地開著車,不知不覺竟來到了錦繡山莊外。
雨點開始砸落,噼裡啪啦地打在車前窗上,模糊了視線。他將車停在遠處,隔著雨幕和森嚴的安保,遙望著那棟亮著溫暖燈光的別墅。
他看到巨大的落地窗內,三個小小的身影正圍著蘇清晚,似乎在分享著甚麼有趣的事,蘇清晚微微側頭聽著,唇角帶著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那畫面溫暖得刺眼。
他曾擁有進入那扇門的資格,卻親手將它打碎。
雨水沖刷著車窗,彷彿也在沖刷著他內心的狼狽和不堪。巨大的痛苦和悔恨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道堤防。
他推開車門,踉蹌著衝入瓢潑大雨中,不顧一切地奔向那扇他再也無法觸及的門。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昂貴的西裝緊緊裹在身上,沉重而狼狽。雨水混著或許還有眼淚,模糊了他的臉。
他被安保人員攔在鐵門外。
“蘇清晚!蘇清晚!”他嘶吼著,聲音在雨聲中破碎不堪,“讓我見你一面!我知道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像是瘋了一樣,徒勞地拍打著冰冷的金屬欄杆,雨水順著他溼透的髮梢流下,模樣悽慘如同流浪犬。
別墅的窗簾似乎動了一下,但又或許只是他的錯覺。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無情的雨,冰冷地落下,將他徹底淋透,顯露出失敗者最赤裸的骸骨。
孔雀在雲端開屏展示華美的羽毛。
而困獸在泥濘雨中,舔舐著鮮血淋漓的傷口,無人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