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刺骨的、帶著濃重鐵鏽和腐敗水腥氣的黑暗。
蘇清晚沿著粗糙陡峭的金屬階梯向下滑跌,後背和手肘重重撞在冰冷的壁上,帶來一陣悶痛。她幾乎聽不到自己的痛哼,因為頭頂那扇剛剛合攏的金屬蓋板之上,正傳來令人頭皮炸裂的恐怖聲響!
密集的、尖銳的刮擦聲變成了某種生物淒厲的嘶叫,混合著金屬被撕裂、被撞擊的扭曲噪音。獵犬壓抑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斷斷續續,卻每一次都拼盡全力。
他在上面!一個人!面對那些從管道里湧出的怪物!
蘇清晚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她想爬回去,那本寫著“R. Foster”名字的皮質日誌彷彿在她口袋裡發燙,那個被困死在此地的技術員的絕望結局像是一個惡毒的預兆。
但她不能。她上去只能是送死,成為他的累贅。他用命為她爭取來的時間,不能浪費。
孕吐的反應在這極致的恐懼和刺鼻氣味混合催化下,再次兇猛地湧上喉嚨。她死死捂住嘴,強行壓下那陣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清醒。
她必須走。
她顫抖著摸索四周。這裡似乎是一個垂直的應急豎井,腳下是更深的黑暗。她摸索著冰冷的梯子,強迫自己一步一步向下挪動。
頭頂的打鬥聲漸漸模糊、遠去,不知是他解決了它們,還是……聲音被厚重的金屬隔絕了。
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以及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聲在狹窄的豎井裡迴盪。
終於,腳下觸到了實地。是冰冷潮溼的水泥地。
這裡像是一個更大的管道交匯處或廢棄泵站。空間比上面寬敞許多,但更加破敗。巨大的、鏽蝕的管道如同僵死的巨蟒從牆壁和頂棚穿過,有些已經破裂,滲出黑綠色的粘稠液體,在地面匯成惡臭的水窪。空氣更加汙濁,那股鐵鏽和化學試劑的味道里,摻雜了更濃的、蛋白質腐敗的微臭。
應急燈大多損壞,只有一兩盞還在頑強閃爍,投下搖擺不定的、病態的光暈,讓陰影中的一切都顯得扭曲蠕動。
蘇清晚靠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喘息,試圖辨認方向。多條不同大小的管道和通道通向未知的黑暗,每一條都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她該往哪裡走?
獵犬不在,沒有人帶路。那個“搖籃”核心在哪個方向?
絕望再次襲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不遠處地面上的甚麼東西吸引。
那是一小堆……碎骨。
不是動物的。尺寸和形狀,屬於人類的手指指骨。它們被刻意地、指向性地擺放在一條較小的管道入口處,指骨尖銳的一端,明確地指向那條黑暗的管道深處。
蘇清晚的胃猛地收縮。
她強忍著恐懼,慢慢靠近。在那些指骨旁邊,她用腳尖輕輕撥開潮溼的汙物,看到了更多被掩埋的痕跡——不止一具骸骨。零散的肋骨、碎裂的顱骨片……都沿著那條管道入口的方向,稀疏地、卻又明確地散佈著。
彷彿一條用死者遺骨鋪就的、指向深淵的路標。
是誰做的?那個福斯特?還是其他同樣被困死在這裡的冤魂?他們是在為人指路,還是在標記一條通往更恐怖結局的道路?
她沒有時間深思。
頭頂隱約又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聲,讓她渾身一顫。
沒有選擇了。
她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握緊了口袋裡那本日誌,彷彿它能帶來一絲虛幻的勇氣。然後,她俯身,鑽入了那條被遺骨指引的、更加狹窄壓抑的管道。
這條管道比之前的更加難行。內部佈滿了粗糙的凸起和斷裂的金屬線纜,不時勾住她的衣服,劃破她的面板。腐敗的氣味更加濃烈,幾乎凝成實質。
她爬了不知道多久,體力飛速消耗,腹部的不適越來越明顯。就在她幾乎要虛脫時,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不是應急燈的冷光,而是一種……搖曳的、昏黃的、類似燭火的光暈?
還有聲音。
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哼唱聲?
一個蒼老的、沙啞的、音調古怪走調的聲音,哼著一首旋律破碎古老的歌謠。歌詞含糊不清,只能隱約捕捉到幾個詞:“……搖啊搖……搖籃晃……骨頭輕……魂靈飄……”
在這地獄般的深淵裡,這詭異的哼唱聲比絕對的死寂更讓人毛骨悚然。
蘇清晚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一點點向前挪動,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管道盡頭,連線著一個不大的、堆滿各種廢棄零件和破爛物資的洞穴狀空間。角落裡,一小簇幽藍色的、不知燃燒著甚麼的火焰在一個破舊的鐵罐裡跳動,提供了那昏黃的光源。
火堆旁,坐著一個身影。
一個瘦小佝僂得幾乎縮成一團的身影,裹在一件過於寬大、油汙板結的K.S.技術員外套裡。頭髮灰白稀疏,胡亂糾結。他背對著管道口,正低著頭,用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銼刀,極其專注地……打磨著手裡一截森白的人類臂骨。哼唱聲正是從他那裡傳來。
在他身邊,散落著更多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甚至有些被打磨得光滑發亮的人骨。它們被堆疊在一起,甚至被拼接出一些扭曲詭異的形狀。
蘇清晚的血液瞬間凍結。
拾骨人。
一個活著的、在這深淵裡以死者遺骨為伴的瘋子!
她下意識地想後退,想悄無聲息地逃離。
然而,她剛一動,腳下就踩到了一根鬆動的金屬管。
咔嚓。
一聲輕響在寂靜中如同驚雷。
哼唱聲戛然而止。
那個佝僂的身影猛地頓住,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頸椎摩擦聲,轉了過來。
一張蒼老扭曲、佈滿深深刻痕般皺紋的臉暴露在幽藍的火光下。他的眼睛渾濁不堪,幾乎看不到眼白,只有兩顆漆黑得如同深潭的瞳孔,直勾勾地盯住了管道口的蘇清晚。
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死寂的、非人的審視。
他咧開嘴,露出殘缺發黑的牙齒,發出一個沙啞破碎的音節:
“……新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