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小旅館的房間充斥著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怪氣。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線縫隙,透進窗外霓虹燈變幻的光,在牆壁上投下鬼魅般的色彩。
蘇清晚——現在是“林晚”了——蜷在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身上蓋著散發漂白粉味道的薄被。那疊舊鈔和新身份證被她緊緊捂在胸口,像溺水者抱著最後的浮木。
老式諾基亞手機安靜地躺在枕邊,螢幕漆黑,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墓碑。
NULL。
那個名字在她腦子裡盤旋。是敵?是友?神通廣大到能瞬間清除傅承燁的追蹤,卻又只給她一部只能接收指令的老古董。
胃裡又是一陣翻攪,比之前更兇猛。她衝進狹小逼仄的衛生間,對著泛黃的馬桶乾嘔,喉嚨裡火燒火燎,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三個小生命正在以一種霸道的方式宣告他們的存在。
她喘著氣,用冷水撲了撲臉,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的陌生女人。不能再這樣下去。孕吐和飢餓正在快速消耗她本就不多的體力。她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營養品。
但出去就意味著風險。
她回到房間,拿起那部諾基亞,指尖摩挲著冰冷的塑膠外殼。非必要,勿聯絡。現在算必要嗎?
猶豫間,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嗡鳴聲,突然從手機內部傳來。
不是鈴聲,也不是震動。
更像是一種……高頻電流的輕吟?
幾乎同時,她小腹深處似乎被甚麼牽引著,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一種莫名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猛地坐直身體,警惕地環顧這個狹小的房間。
一切如常。
但那種被甚麼東西“掃描”過的不適感,揮之不去。
幾秒後,諾基亞的螢幕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沒有簡訊提示。
只有一行白色的、如同命令列般的文字,突兀地佔據著螢幕中心:
【檢測到非安全節點接入嘗試。來源:傅氏網路安全部-追蹤子單元。協議:深度包檢測。威脅等級:高。】
【觸發主動防禦。啟動混淆協議。】 【正在注入偽裝資料流……】 【……】 【完成。當前狀態:隱匿。】
文字飛快地滾動、消失。
最後,螢幕再次暗了下去,恢復死寂。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蘇清晚僵在床上,全身血液幾乎凍住。手心裡的冷汗瞬間浸溼了那疊舊鈔。
傅承燁的人……已經摸到這片區域了?甚至開始嘗試入侵可能的網路節點進行追蹤?
如果不是這部詭異的手機……
她簡直不敢想象後果!
這部手機,或者說手機背後的NULL,不僅在幫她,更是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替她擋掉了第一次數字層面的致命攻擊!
孕吐帶來的虛弱感被巨大的後怕和強烈的危機感瞬間衝散。她不能再被動地躲下去了。傅承燁動用的資源遠超她的想象,普通的隱匿手段根本無效。
她必須獲得更多的資訊,必須知道NULL到底是誰,目的何在!這種完全被掌控卻一無所知的狀態,比面對傅承燁的明槍更讓人窒息。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破釜沉舟的厲色。她拿起那部老式手機,不再猶豫,憑著記憶,按下了一串程式碼——那是她以前無意間在傅承燁一份極其隱秘的海外合作專案書上看到的,一個被反覆強調的、不符合任何常規通訊格式的程式碼序列。
她不知道這串程式碼代表甚麼,也不知道用它聯絡NULL會引發甚麼後果。
她按下呼叫鍵。
聽筒裡傳來的不是嘟嘟的忙音,而是一種極其古怪的、彷彿來自深海或外星的頻率干擾聲,嘶嘶啦啦,聽得人頭皮發麻。
響了足足十幾聲。
就在蘇清晚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準備結束通話的時候。
干擾聲戛然而止。
聽筒裡陷入一片絕對的、沉重的死寂。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經過了明顯失真的電子處理,聽不出年齡,聽不出性別,只有一種非人的、平滑到令人不適的冰冷:
“你不該動用這個頻率。”
蘇清晚心臟狂跳,指甲掐進掌心:“你是誰?為甚麼幫我?”
“我是NULL。一個認為你活著比死了更有趣的觀察者。”電子音毫無波瀾,“幫你,是一次投資。也是給傅承燁無聊的統治,找點樂子。”
投資?樂子?
蘇清晚背後發寒:“你想要甚麼?”
“活下去。變得足夠顯眼,足夠……強大。”電子音頓了頓,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機器模擬出的玩味,“強大到能讓他痛,讓他悔,讓他摔下來。”
“為甚麼選我?”
“因為你肚子裡,裝著三枚最能炸碎他傲慢面具的炸彈。”電子音冰冷地陳述,“這個理由,夠嗎?”
蘇清晚沉默了。這個理由,殘酷又真實得讓她無法反駁。
“剛才的追蹤……”
“一隻聞著味來的電子鬣狗,已經處理了。”NULL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蔑視?“你暫時安全。但你的‘林晚’身份,保鮮期不會太長。”
“我該怎麼辦?”
“往南走。去‘鹿港鎮’。那裡有你需要的最初給養。”電子音指示道,精準得不像建議,而是命令。
“然後呢?”
“然後……”電子音拖長了調子,那非人的平滑裡,第一次染上了一點近乎蠱惑的意味,“學會使用你的‘武器’。”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聽筒裡只剩下忙音。
蘇清晚慢慢放下手機,心臟仍在劇烈跳動,手卻不再顫抖。
NULL的話像冰錐,刺破了她的僥倖,也鑿開了一條透著極寒之光的路徑。
活下去。
變得強大。
讓傅承燁痛,讓他悔,讓他摔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三枚炸彈……
她輕輕撫上去,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而堅定。
好。
那就炸給他看。
她掀開被子,快速下床。將現金和身份證分開放好,揣起那部再次沉默的諾基亞。
目標:鹿港鎮。
她拉開門,毫不猶豫地走入門外昏暗的、危機四伏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