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一行人離了西梁國境,已是數日。
隊伍中又多了一名西梁國的女官,她奉女王之命,隨行學習其餘諸國的風土人情,以期為西梁國的未來尋一條出路。
這一日,眾人行至一片怪石嶙峋的荒蕪山巒之中。
四周寂寥無人,只有呼嘯的山風颳過,捲起陣陣黃沙。
江源忽然停下了腳步,他微微側首,目光看向西邊一處看似尋常的山坳。
那裡,隱隱有寶光流轉,雖然極其晦澀,但卻逃不過他的感知。
“在此等候。”
江源輕聲吩咐一聲,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現在了那山坳之中。
山坳內,並無他物,只有一面古樸的石鏡,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鏡面光滑如水,卻不映照周遭景物,只是幽幽地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江源走到鏡前,低頭望去,鏡中,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的面容。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鏡中的“江源”,並未隨著江源的動作而動作,反而是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起來!
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疑惑,再到一種混合了貪婪,暴戾,狡詐的詭異笑容!就彷彿鏡中映出的,是他內心深處所有被壓抑的負面情緒的聚合體!
“嗡~”
隨著一聲輕響,那鏡面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道與江源身形、樣貌、衣著乃至氣息都完全一樣的青色身影,竟緩緩地從鏡中一步踏了出來!穩穩地站在了江源的對面!
兩個“江源”,隔空對峙。
真江源目光平靜如水,深邃難測。
而那鏡中走出的“江源”,眼中卻閃爍著變幻不定的光芒,他歪著頭,臉上的表情已是開始模仿著面前之人。
二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片刻之後,醜兒,珠兒等人也趕到了山坳入口。
當他們看到場中那兩個氣息、樣貌乃至細微處都一般無二的“師父”時,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怎麼回事?”
眾人面面相覷,根本無法分辨!就連與江源最為親近的醜兒和珠兒,此刻也是眉頭緊鎖,不敢貿然相認!
場中,一片死寂。
兩個江源都沒有說話。這種沉默,反而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
終於,醜兒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在兩個師父身上掃過,衝其中一位試探著開口問道,“師父……這……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他話音剛落!對面那個“江源”卻猛地轉頭,厲聲呵斥道,“放肆!”
“你這孽徒!眼睛長到哪裡去了?”
“衝誰叫師父呢!我才是你師父!”
這一聲呵斥,聲色俱厲!
然而,醜兒聞言,非但沒有惶恐,反而是眼中精光一閃。
他與身旁的珠兒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是同時身形一動,毫不猶豫地站到了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神色平靜的江源身後!
其他人見狀,也立刻明白了過來,紛紛聚攏過去。
立場,瞬間分明!
那鏡中走出的“江源”見狀,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暴怒。
此時,一直沉默的江源,終於緩緩開口了。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自己”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本質的力量,
“你不是我,你也,做不了我。”
“胡說!”假江源彷彿被戳中了痛處,尖聲叫道,“我如何不是你?”
“我便是你心中的惡!你的貪!你的痴!你的妄!”
“我若殺了你,那我便是唯一的江源!”
話音未落!他竟是毫無徵兆地突然出手!並指如劍,一道凌厲的金色指風,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並非射向江源,而是直取站在江源身旁的珠兒!
這一下變起肘腋,狠辣至極!顯然,他是想透過攻擊江源在乎的人,以此來擾亂其心神!
然而!江源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已料到一般!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只見珠兒早已有所防備,手中長劍出鞘如電,一道清亮的劍光閃過,精準地將那道金色指風劈得粉碎!
“好個妖孽!”珠兒柳眉倒豎,俏臉含霜,怒斥道,“哪裡來的妖怪!”
“就這點微末道行,竟也敢冒充我家師父?還不速速現出原形!”
“師妹!我來助你!”醜兒大喝一聲。
“鏘”地拔出腰間的七星寶劍!身形如猛虎般撲出!劍光化作幾道璀璨的星芒,罩向那假江源!
假江源見狀,竟也不懼,冷笑一聲,腳踏八卦,方位扭轉,手掐法訣,竟要施展三昧神通!
恰在此時,他卻覺得胸中傳來一陣晦澀之感,本應刻在他骨子裡的術法卻是難以施展,手中掐出的法訣也是光芒黯淡,凝聚的法力微弱得可憐!
“咦?”
“怎麼……回事?”
“三昧之術,需要靈臺清明,心神合一才能施展,你又如何用的出來。”一旁的江源輕聲說道。
“不可能!”他與醜兒相接,交手不過三合,便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口中發出驚怒交加的咆哮!
“你的徒弟……怎麼可能如此厲害?”
“不!不是他厲害!”
“是我太弱了!”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了甚麼,臉上露出了極度不甘與困惑的神色,一邊狼狽地抵擋著醜兒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一邊嘶聲吼道。
“為何!為何會這樣?是人皆有正反兩面!”
“有善必有惡!”
“為何,為何你的二心,竟會如此弱小?!”
一直靜立旁觀的江源,此時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從未掩蓋過自己的心思。”
“何談二心?”
“我的善,是對待弱小,秉持公道。”
“我的惡,是誅殺妖邪,掃清汙穢。”
“善惡,本就涇渭分明,又如何會混淆。”
話音落罷!那假江源便已撐不住醜兒與珠兒的聯手,不過是一瞬間的破綻,醜兒手中七星寶劍光華大盛,“噗嗤”一聲!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啊!!!”
假江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身體瞬間崩解開來,化作無數道扭曲的黑色流光,四散飛濺,最終消失在空氣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原本那面古樸的石鏡,此刻亦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師父!”醜兒收劍回鞘,走到江源面前,臉上帶著疑惑與後怕,“這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
“他的氣息,樣貌竟與您一般無二!還會施展法訣?”
“若不是法力低微,怕是不好處理。”
江源的目光,落在了那塊青石之上,“方才這裡還有一面鏡子,我不過是在前站了站。”
“聽其所言,那鏡子能映照人之二心,並將其化形而出。”
“心中執念越重,善惡難分者,其所生出的二心便越強,怕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寶。”
一旁的珠兒聞言,秀眉微蹙,介面分析道,“明心見性,這等手法,十有八九就是佛門。”
她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我們這才剛出西梁國,佛門那邊便已經按捺不住了。”
江源當然明白此乃佛門手段,但如此法寶,試探的意味卻是要遠超阻攔。
怕是後面還有人啊。
一行人離了那藏著詭異石鏡的荒山,繼續朝著西方行進。
遠方,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巒漸漸清晰起來,那山體通體呈現出一種灼熱的赤紅色,彷彿燃著烈火,在日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但卻又不帶一絲火氣。
“師父,前方那山……好生奇特。”珠兒指著遠處的赤色山巒,輕聲說道。
江源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片赤色山巒。
他心中默算著行程與地勢,已然明瞭此地為何處。
按照常理,此山本應是那八百里火焰山,乃是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時,蹬倒八卦爐,落下幾塊火磚所化。
但如今,沒了猴頭鬧天宮,更沒有踢翻八卦爐,自然也就沒有了這火焰山,此地,當另有其名。
江源立於山腳之下,並指如劍,在身前虛劃一道符籙,口中低聲誦唸真言。
隨著真言墜地,鑽入地底,只見眾人面前的地面上,一股青煙嫋嫋升起,化作一名身著褐色短褂,手持藤杖,鬚髮皆白的矮小老者。
正是此方的山神土地。
那土地見到江源,感受到他身上那深不可測的道韻仙氣,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神態恭敬。
“小神……參見上仙!”
“不知上仙法駕降臨,有何吩咐?”
江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直接開口問道,“此山名曰何名?”
土地連忙答道,“回稟上仙!此山名為紅石山!”
“因這山中岩石盡呈赤紅之色,故而得此名。”
“紅石山。”江源輕聲重複了一遍,繼續問道,“這山中可有妖邪盤踞?”
聽到這個問題,那土地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
他猶豫了片刻,搓著手,支支吾吾地說道,“這……回上仙,妖邪……倒是……倒是沒有。”
江源的眉頭微微一蹙。他自然看出了土地的言不由衷。“既然無妖,你又為何如此吞吞吐吐?”
“莫非山中有甚麼不便言說的事情?”
土地見狀只好苦著臉,壓低聲音說道,“上仙明鑑!看諸位該是行路向西,但近日山中來了幾位……佛門神仙……”
“他們日日在那山巔之上,或是誦經唸佛,或是對弈下棋……”
“但凡有過往的行人商旅,皆被他們攔下,說是要麼文鬥,要麼武鬥……”
“要麼是辯經論道,要麼便是手談一局……”
“或者直接切磋神通。”
“過往之人皆得……贏了他們,方才允許過山……”
江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之色。
果然,這幾個怕是衝著自己來的。
先前那面能夠映照“二心”的石鏡,恐怕只是一道開胃菜,不過是一次試探。
看來如今這正主,就在此地等著自己。
他們此行西去方寸山,需得腳踏實地,不繞路,不取巧。
而這幾個佛門神仙就特意在此設下關卡。
既不公然為敵,免得落下口實,又能借此機會,阻攔自己。
這等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江源神色不變,繼續追問土地,“是哪幾位佛門神仙,竟有如此雅興,在此攔路設卡?”
土地偷偷抬眼看了看江源的臉色,見他並無怒意,這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上仙,那幾位,據他們自稱乃是佛門的護法天神……”
“是諸天護法中的四位,分別是,大梵天,帝釋天,韋馱天,還有大黑天。”
聽到這四個名號,江源的目光微微一閃。他緩緩點頭。
大梵天、帝釋天、韋馱天、大黑天,這四位,在佛門的護法神體系中,地位尊崇,神通廣大,絕非尋常的羅漢、金剛可比。
佛門之中,並非所有佛陀菩薩都擅長鬥法廝殺,故而,護持佛法、降妖除魔的重任,往往便落在了這些專職“護法”的天神身上。
他們個個都是歷經百戰,法力高強之輩!如今,佛門更是派了四位頂尖的護法天神前來……
看來,自己此番西行,步步緊逼,而佛門亦是開始層層加碼了。
“原來是他們四位。”江源的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
他揮了揮手,對那戰戰兢兢的土地說道,“有勞了,你下去吧。”
土地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小神告退!告退!”
說罷,身形便化作一股青煙,重新沒入了地下,消失不見。
江源轉身,目光投向那座赤紅如火的紅石山。
山巔之上,雲霧繚繞之處,隱隱有佛光流轉,梵唱隱隱。
“師父。”
醜兒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凝重,“咱們怎麼走,上山?還是繼續趕路?”
江源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
“既然人家擺下了局,就不可能放我們走山路過去,直接上山看看吧?”
“走吧,我們去會一會這四位佛門的護法尊神。”
江源看向山巔,卻是恰好卻是與看向自己的一道目光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