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隊伍又是半月奔波,行至山勢漸趨險峻的號山地界。
這段時間江源並未再騎著青鹿,而是換上了那新收的“坐騎”,獅猁王。
這獅猁王,不愧是文殊菩薩的坐騎,本體威武雄壯,只是卻不完全是一頭獅子,倒像是雜交的,比起那頭被砍腦袋的青獅卻是要漂亮許多。
此刻它雖收斂了妖氣,但身形依舊龐大,步伐沉穩有力,行走間自有一股百獸之王的凜然氣勢。
騎在它的背上,確實比騎乘青鹿,更多了幾分排場。
那青鹿失了地位,此刻卻沒有半點不忿,反倒是圍著獅猁王,時而竄到前面,時而跳到後面,齜牙咧嘴,鹿角亂晃,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獅猁王心中憋屈,卻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悶頭趕路。
江源察覺到座下獅子的煩躁,隨即一巴掌拍在那躥下跳的青鹿頭上,呵斥道,“你這夯貨!安分些!再要胡鬧,你就去幫那些馱馬拉貨物!”
青鹿聞言,頓時耷拉下耳朵,“嗚咽”一聲,乖乖地跑到隊伍前面,跟在開路的醜兒身邊。
不得不說,這支隊伍的氣象,與初入西牛賀洲時相比,已是大不相同。
除了江源師徒三人,李承乾,以及他麾下那十二名前土匪,如今也個個換上了從烏雞國採購的皮甲。
雖比不上制式盔甲,但穿戴整齊後,倒也顯得精神抖擻,紀律性也強了不少,一眼望去,頗有幾分精銳護衛的模樣,再不似往日那般散漫匪氣。
加上江源騎乘獅猁王的威勢,等閒的山精野怪,遠遠望見這支隊伍,便早已聞風喪膽,躲得遠遠的,根本不敢前來招惹。
然而,這一路不過才半月,他們卻接連遇到了三波成規模,有組織的妖王勢力!
這些妖王,個個都是聽聞了吃誅邪真君一塊肉可修成金身,吃一名隨從便可長生的謠言,率領著成百上千的妖兵,攔路劫殺。
醜兒手持那柄從狐阿七那得來七星寶劍,鋒芒畢露,接連斬殺了數名不知死活的妖王,將其麾下妖兵驚散!
這才為隊伍開闢出了一條路出來!經此數戰,醜兒的威名也隨之傳開,等閒妖怪,再不敢輕易前來送死。
前方,便是傳說中的號山地界。
此山雲霧繚繞,靈氣異常充沛,但山深林密,人跡罕至。
在原本的“命數”中,此地應有那神通廣大的紅孩兒盤踞。
但如今,因江源的出現,世界的格局大變,牛魔王在東勝神洲做護法神,若薩沒成鐵扇公主,變成了傲來仙子。
連火焰山都沒有,紅孩兒更不知去找誰投胎了。
不過,這等靈山寶地,絕不會空置。想必早已有其他厲害的妖王,佔據了此地。
隨著隊伍不斷西行,加入的人越來越多,寶象國王子,烏雞國太子,攜帶的貨物也日益龐大。
李承乾他將在寶象國低價收購的特產,運到烏雞國高價賣出,再用所得銀錢,在烏雞國採購當地特產,準備運往更西邊的國度售賣。
如今,隊伍的馱馬已經增加到了二十多匹,各個馱著沉甸甸的貨物。
這支隊伍如今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支規模不小的遠行商隊!
李承乾對此樂此不疲。
他身為大唐太子,東宮之內,奇珍異寶無數,但那些都是與生俱來的。
如今,這些貨物,卻是他帶著手下,從最初的扒獸皮,挖草藥開始,一點一點積累資本,透過一路買賣,逐漸壯大起來的!
這種白手起家的成就感,是先前東宮掙多少銀子都沒有的。
他麾下那些“前土匪”,如今對他更是死心塌地。
李承乾不僅給他們發豐厚的工錢,還將貨物的一部分股份也分給了他們。
這些昔日的亡命之徒,如今跟著太子,不僅能洗白身份,未來能博官身,更能賺到實實在在的銀錢,如何能不賣力?
此刻,隊伍正行走在一段崎嶇難行的山路上。
道路狹窄,僅容一人一馬透過。
眾人只得排成一列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蜿蜒的長蛇,緩慢地向山上行進。
醜兒依舊在最前面開路,珠兒在最後壓陣。
江源騎著獅猁王,與三國王子,金斗、木闋等核心人員,居於隊伍中央。
而那些負責驅趕馱馬的土匪們,一人就要照看兩三匹馱馬,走得異常辛苦,汗流浹背。
李承乾看著手下人如此勞累,又想到沿途遇到的那些想要加入商隊的年輕小夥,忍不住對江源說道。
“師父,您看……咱們這隊伍越來越龐大,貨物也越來越多,光是靠現在這些人,實在是有些捉襟見肘,要不咱們再招募一些人手?”
江源聞言,不由得失笑,“怎麼?承乾,你還真把自己當成行商大掌櫃了?我們這可不是商隊跑貨啊。”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訕笑道,“師父說笑了,只是承乾覺得,這一路走來,看著這些貨物,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和痛快!”
“比在東宮裡,看那些現成的金銀要有意思多了!”
江源笑了笑,語氣平淡,“承乾,你接納那些土匪,便是承接了與他們的因果。”
“他們若能從此向善,你便有功德,他們若因你而死於非命,你亦有損功德。”
“這些貨物銀錢,亦是如此,你若能將它們帶回大唐,依舊是銀子,但若是化為了功德,此乃為你自身魂歸之後,積攢福德的大好機會,你需仔細思量,莫要只著眼於眼前的利。”
李承乾自然懂這些,鄭重點頭道,“承乾明白。”
就在此時!
“嗷嗚!”
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猛地從旁邊的密林中傳來!聲音中蘊含的狂暴妖氣,令人心悸!
隊伍中那些正在艱難爬坡的馱馬,頓時受了驚嚇!
紛紛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
儘管江源立刻口誦清心咒,一股柔和的力量撫過大部分馱馬,讓它們稍稍安定下來。
但隊伍最前面的一匹馱馬,還是掙脫了韁繩,掉頭就朝著山路下方,茂密的叢林中狂奔而去!
“我的馬!”負責看管那匹馬的漢子驚呼一聲,想也沒想,拔腿就追了下去!
但馬匹馱馬的身影此刻已然消失在密林之中。
“回來!別追了!”李承乾見狀,急忙大聲喝止,“這山裡肯定有妖怪!一匹馬而已,丟了便丟了!大家看好剩下的馬匹!”
那漢子聽到太子的喊聲,這才悻悻地從林子邊退了回來,臉上滿是心疼與不甘。
這些貨物都有他們的份子,損失一匹馬和上面的貨,就等於是在割他們的肉啊!
隊伍經過這番小小的騷動,繼續前行。直到日落時分,才行至一處較為開闊的山谷。
谷中有一條清澈的溪流穿過,眾人便決定在此紮營過夜。
很快,營地便搭建起來。
眾人分工合作,有的將馱馬背上的貨物卸下,集中趕到溪邊飲水吃草,有的去割取新鮮的草料,還有的則熟練地埋鍋造飯。
經過這許久的磨合,這群人早已成了一支訓練有素的商隊。
不多時,鍋中的水米便開始沸騰,架在火上燒烤的野味撒上從烏雞國購買的香料,頓時肉香四溢,瀰漫在整個山谷之中。
那獅猁王和青鹿,此刻在溪水上游的一處草地。
青鹿悠閒地啃食著鮮嫩的青草。
而獅猁王,居然也低著頭,機械地嚼著草葉。
但它那巨大的鼻子卻不停地抽動著,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誘人的肉香,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它在五臺山要持戒,沒有肉味,在烏雞國雖能偷吃,但懼怕文殊,同樣不敢去吃,如今聞到這久違的肉味,腹中的饞蟲早就被勾了起來。
青鹿瞥了它一眼,帶著幾分戲謔的口氣,用神念說道,“嘿!你這大貓!不是佛門的嗎?怎麼還惦記上吃肉了?果然是個假和尚!”
“鹿爺我可記得,你有個師兄,早年在南天門一口一個天兵,吃得那叫一個歡實!結果怎麼樣?腦袋都讓人給砍下來當球踢了!你可別學他啊!”
獅猁王聞言,渾身一個激靈,頓時想起了那位青獅大哥,嚇得它趕緊低下腦袋,拼命地啃食眼前的青草,彷彿那是甚麼無上美味一般。
它在烏雞國時,之所以能持戒不吃肉,很大程度就是因為慫,怕被文殊菩薩知道後懲罰。若是被文殊知道,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該悲哀。
那種對佛門戒律和菩薩威嚴的恐懼,早已深入骨髓。
江源遠遠地看到這一幕,見那獅猁王盯著烤肉,一副饞涎欲滴卻又強忍著的可憐模樣,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對李承乾示意了一下。李承乾會意,撕下半隻烤得外焦裡嫩的野雞,給獅猁王送了過去,放在了它的面前。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獅猁王看著近在咫尺的雞肉,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幾下,眼中充滿了掙扎,但最終,它還是把頭扭向了一邊,繼續啃它的青草!
反倒是一旁的青鹿,伸長了脖子,湊了過去,要啃那隻烤雞。
它的腦袋還沒碰到雞肉,江源的呵斥聲便傳來,“你這夯貨!它一頭獅子跑去吃草,你一頭鹿反倒要吃肉?我看我是平日對你太過放縱了!”
隨著話音,一道無形的氣勁抽在青鹿的屁股上,疼得它呦地一聲跳開,委屈巴巴地跑到一邊去了。
江源走到獅猁王面前,看著它,淡淡地問道:“文殊平日裡,不准你吃肉?”
獅猁王低著頭,甕聲甕氣地老實回答:“回真君,山門之中,戒律森嚴,是不準見葷腥的……”
“你自己想吃嗎?”江源又問。
獅猁王猶豫了一下,倒也實誠,點了點頭,“想……”
“既然想吃,那便吃。”江源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總好過……去吃人!”
他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卻是想起了獅駝嶺那些吃人無數的妖魔。
那青獅白象離了佛門清規戒律約束,其反噬起來卻是相當駭人。
自己如今也算是積蓄了足夠的力量,也該跟那大鵬算總賬了。
獅猁王卻嚇得連連搖頭,“不敢!小的不敢!”
它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當年它只是因為動了凡心,破了色戒,就被文殊菩薩割了小頭!
若是再破了葷戒,它簡直不敢想象,回去之後怕是會被割掉大頭吧……
江源看著它這副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冷笑一聲,“哼!你莫非還以為,你還能回得去那五臺山嗎?”
此言一出!獅猁王如遭雷擊!它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它以為江源這是要對它下殺手了!
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巨大的獅頭緊緊貼在地上,渾身顫抖著,聲音淒厲地哀求道,“真君饒命啊!真君饒命!小的……小的願意一輩子給您當牛做馬!求您……求您別殺我!”
“我殺你作甚?”江源語氣平淡,“我只是告訴你,從今往後,你便是我麾下之人,莫要再想著能回佛門了,縱使是佛祖親至,也要不回你。”
“更何況……你以為,你就算回去了,文殊還能容你嗎?你知道的事情很多,跟了我這些日子,你猜他會不會覺得你把甚麼都捅出來了?還是說,你們五臺山上真的是佛門清修之地?”
這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了獅猁王的心底!
它頓時僵在了原地,是啊,文殊菩薩這半個月都不見來尋自己,真的還會要自己這個“麻煩”回去嗎?
回去之後,等待自己的,是救贖,還是……滅口?
想到這裡,獅猁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它呆呆地跪在那裡,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之中,營地外圍卻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呼喊聲。
“喂!”
“前面營地裡的各位老爺!這匹馱馬和它背上的貨物,是你們丟的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穿著粗布衣裳,牽著一匹馱馬的老漢,正站在營地邊緣,朝著裡面張望。
那匹馱馬,赫然正是白天受驚跑丟的那一匹!馬背上的貨物,也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