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一行人西行離了這寶象國兩月有餘,這黑松林才終於來了隊人馬,正是那姍姍來遲的玄奘師徒。
只見玄奘端坐於白龍馬之上,面容比之前憔悴了不少,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驚懼。
他身前的黑熊精正扛著黑纓長槍,瞪著一雙熊眼,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而他身後的黃風怪,則苦著一張臉,肩挑著沉重的行李擔子,一手還得牽著馬韁,走得氣喘吁吁,嘴裡卻不敢發出半句怨言,只是偶爾偷偷咧咧嘴,活動一下肩膀。
這兩月來,玄奘師徒可謂是吃盡了苦頭。
不知從何處傳出謠言,說吃了唐僧肉可得長生不老。
此訊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傳遍了沿途妖洞!一時間,沿途的各路妖王,山精野怪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般,蜂擁而至!
今日是山澗裡的虎精,明日是洞窟中的屍魔,只這一路已是歷經了不少劫難。
那黑熊精雖有幾分勇力,正面卻是不懼那些妖魔,奈何許多妖怪狡詐異常,不與他硬拼,專使詭計擒拿玄奘,搞得他也心力交瘁。
玄奘肉體凡胎,幾次三番被妖怪擄去,捆在洞中,險些就成了妖王的下酒菜!
不過玄奘如今也被妖魔折磨老實了,沒了那股子任性和自負,白虎嶺上那白骨夫人變作凡人騙他,頭一遭被黑熊精聞出妖氣,當即打殺。
他罵了那熊羆幾句,待那妖怪第二次變為凡人時,兩個徒弟就沒一個吱聲的了,任由他被妖怪擒去。
全仗著暗中護持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十八位護教伽藍等神只出手,方才化險為夷。
後悔?要死的時候他腸子都快悔青了。
而離了那黃風怪賴以成名的黃風嶺,他那三昧神風的威力大打折扣,十成神通去了七成!
若是遇上些攔路的妖怪尚可用神風將其吹飛,可若是玄奘被擒,面對緊閉的山門,便往往力不從心,只能在一旁搖旗吶喊,實在幫不上大忙。
此刻,一行人剛行至黑松林邊緣,忽見路旁草叢中猛地閃過一道人影,黑熊精當即衝過去檢視,卻見一名正撒腿逃向密林深處顯然是要去報信!
“不好!有探子!”
黑熊精一見那小妖,頓時嚇得亡魂大冒!他這些日子被層出不窮的妖怪搞得已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想也不想,怒吼一聲,挺起黑纓槍就要衝上去將那報信的小妖捅死,以絕後患!
然而,那小妖身形極其滑溜,三竄兩跳便沒入了茂密的黑松林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間不見了蹤影!
“苦也!苦也!”黑熊精撲了個空,急得捶胸頓足,連連叫苦,“這林子幽深無比,裡面定然藏著厲害的妖怪!這小妖一去報信,頃刻間便會有大批妖兵殺來!”
“師父!咱們快走!加緊趕路,說不定還能搶先衝出這片林子!”
說罷,他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扛起長槍,也顧不上等黃風怪,邁開大步往前狂奔!
那黃風怪本來挑著擔子,牽著馬就走得吃力,見黑熊精要跑,更是叫苦不迭,只得一手挑著擔子,一手拼命拉扯韁繩,踉踉蹌蹌地跟著往前跑,步履蹣跚。
他此刻心中早已將那傳謠的混蛋和眼前這黑熊罵了千百遍。
如果不是頭上的金箍讓他不得不將這口惡氣和不服壓在心底,他早就撂挑子不幹了。
畢竟前些日子才將那玄奘得罪了一頓,自己還被記恨著呢,這些日子腦袋卻是受了不少罪。
然而,怕甚麼來甚麼!
一行人剛衝進林子沒多遠,忽然間四周陰風大作,飛沙走石!
一股腥臊濃烈的妖風從半空中席捲而下!一黃袍妖怪,穩穩地落在道路中央,擋住了去路!
“妖怪!休傷我師父!”黑熊精見狀,當即搶上前去,護住玄奘,緊張地盯著那黃袍怪。
黃袍怪目光直接越過二妖,落在驚魂未定的玄奘身上,沉聲問道,“前面那位法師,可是從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經的玄奘長老?”
黑熊精搶先喝道,“是又如何!你是哪座山頭的妖怪!若想害我師父,先問問俺手中這杆槍答不答應!”
說著,他將黑纓槍一橫,擺開架勢。
而那黃袍怪聞言,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推金山倒玉柱般朝著玄奘跪拜下去,語氣誠懇地說道。
“師父在上!弟子並非妖怪!弟子本是天庭靈霄殿前,敕封的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是也!只因當年思凡,私下凡間,在此碗子山波月洞為妖一十三載,也曾做下些惡事……”
“幸得東勝神洲誅邪真君江源點化!真君教誨弟子,令弟子在此等候師父法駕!拜入師父門下,護持師父西行取經!以此無量功德,洗刷自身罪孽,求得正果!”
“弟子在此已等候多時!今日得見師父,實乃三生有幸!求師父大發慈悲,收下弟子吧!”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更是抬出了江源的名號!玄奘一聽,緊繃的心絃頓時鬆弛下來!
他對江源本就心存感激,此刻聽聞是江源安排,哪裡還會有半分疑慮?當即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溫言說道。
“阿彌陀佛!既是誅邪真君所託,想必你也是真心向善,有意皈依,貧僧便依真君之言,收你為徒吧!願你從此洗心革面,一心護法,早證菩提!”
黑熊精與黃風怪在一旁聽得面面相覷,隨即臉上都露出喜色!
這黑熊精喜的是終於來了個靠譜的幫手!這天庭的正牌星宿,本事定然比那不中用的黃毛耗子強多了!
而這黃風怪喜的是自己這挑行李牽馬的苦差事,總算可以甩出去了!
他當即換上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上前拍著奎木狼的肩膀,熟絡地說道,“哎呀呀,師弟初來乍到,做師兄的得關照你!好好教你這一路上的規矩!先替師兄我挑著擔子。”
玄奘在一旁冷眼旁觀,想起這黃風怪往日行徑,又對比奎木狼方才恭敬誠懇的態度,心中一股無名火當即就冒了上來!
他臉色一沉,對著黃風怪厲聲呵斥道。
“哼!你這隻黃毛耗子!怎的如此不識大體!奎木狼乃是你師弟,初入師門,你這做師兄的,不說好生關照提點於他,反倒急著將重擔推給他!這是何道理?”
黃風怪被玄奘當眾訓斥,臉上頓時掛不住了!他本性桀驁,這些日子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忍不住,梗著脖子反駁道。
“師父!您這話可不公平!當初您收我時,說我是師弟,就該多幹些活!如今我也是師兄了!憑甚麼還是我幹?”
“若說師兄要照顧師弟,那這熊羆長得膀大腰圓,最為雄壯!他怎麼不來關照關照我?偏偏讓我這骨瘦如柴的來挑重擔?”
黑熊精一聽,立刻跳出來,如同和事佬般勸解道,“哎!二師弟!你此言差矣!師父何等人物,怎會苛待你呢,讓你挑行李,正是在關照你啊!”
“你想想,這一路西行,功勞最大者,功德自然最多!師弟你那神風神通,離了黃風嶺,實在是……難堪大用啊!平日裡也幫不上大忙!若不靠這挑擔牽馬的辛苦活來積攢些功德,將來到了西天,佛祖論功行賞,你能得個甚麼果位?師父這可是為你好!”
他話鋒一轉,又指向奎木狼,故意抬高聲音道,“你再看奎木狼師弟,人家原本是天庭正兒八經的星宿正神!神通手段,定然非同小可!將來降妖除魔,還得多多仰仗他!你如何能與他相比?這擔子,自然還是該你挑!”
這一番夾槍帶棒,連消帶打的話,直把黃風怪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又氣又急,卻無法反駁!黑熊精的話,句句都戳在他的痛處!他的神通確實依賴地利,風大的地方威力便大,無風之處甚至難以施展,離了黃風嶺後威力自然大減。
而奎木狼的履歷和潛力,也確實比他強!最終,他也只能在心中將玄奘和黑熊精痛罵無數遍。
就在玄奘師徒幾人為誰挑行李而爭執不休之時,遙遠的西天靈山大雷音寺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雄寶殿之上,佛祖釋迦牟尼端坐於蓮臺之上,周身散發著無量光明,然而,殿中的氣氛,卻並不似往常那般寧靜肅穆。
只見那文殊菩薩輕聲說道,“啟稟我佛!那東勝神洲的誅邪真君江源,此番西行,其隊伍已由最初的寥寥數人,擴張至數十人之眾!其中更有寶象國的王子隨行。”
“那寶象國國王,更是下令國內百姓,供奉江源的長生牌位!其中甚至有不少我佛門的無知信眾,竟稱其為江菩薩,誅邪佛。”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憂慮之色,“若任由他這般發展下去,恐怕這一路行來,我西牛賀洲的萬千信徒,不知要被他掠走多少!此乃動搖我佛門根基之大事。”
“此外!他前番更是無端斬殺我佛門早已內定的取經人徒弟豬剛鬣!擅自更換為天庭星宿奎木狼!此舉,分明是越俎代庖,干涉我佛門事務,實乃狂妄至極,還請我佛明鑑。”
文殊菩薩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的諸佛、菩薩,羅漢們,頓時一陣低聲議論,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觀音菩薩見狀,亦雙手合十,平靜地稟奏道,“我佛明察,誅邪真君誅殺豬剛鬣一事,其中緣由,弟子早已稟報我佛知曉,且他與弟子已有約定,這更換護法之人,真君亦曾知會過弟子。”
然而,她的話還未說完,一旁始終面帶笑容的彌勒佛,也緩緩開口,他面上的笑容依舊和煦,但話語卻帶著深意。
“呵呵,文殊所言,亦有其道理。”
“那東勝神洲如今所行之佛法,雖也源自我佛門,但其核心與形式,已然與我西牛賀洲之正統佛法,有了不小的差異。”
“此番大唐太子親至,若任由他走罷這一路,恐怕南贍部洲將來,亦會效仿東勝神洲之舊例。”
“如今那寶象國也派王子隨行……若是再任由誅邪真君以其東勝神洲之方式,在我西牛賀洲弘揚佛法……長此以往,我佛門之法統……呵呵……”
彌勒佛雖未明言,但殿中所有大能都聽出了其言外之意,擔憂佛門主導權的旁落與佛法的變質!
端坐蓮臺的佛祖,依舊面帶微笑,彷彿並未被這些爭執所動。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阿彌陀佛,弘揚佛法,普度眾生,本是善舉,何必拘泥於形式與地域?”
“百姓感念其功德,稱其為菩薩,以他在東勝神洲數百年來所積之功德,便是我此刻封他一個菩薩果位,佛門金身,又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一片寂靜!諸佛皆面露驚詫之色!
然而,一直閉目靜坐於一旁的燃燈古佛,此時卻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萬古時光。他並未看向佛祖,而是望著虛空,慢悠悠地說道。
“佛祖所言,自是慈悲為懷,境界高遠。然……若依此論,我靈山諸佛,是否便可各自散去,人人皆可如那誅邪真君一般,於三界之中,依自家心意弘揚佛法?”
“卻不知,萬載之後,我佛門,可還能存在?我等所傳之佛法,可還是今日之佛法?”
燃燈古佛這一問,終於使得佛祖臉上那永恆不變的慈悲笑容,微微收斂了一瞬。
殿中的氣氛也陡然間變得凝重起來。
沉默片刻後,佛祖方才重新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諸佛心中,自有計較,那便依諸佛心中所想,各盡所能吧。”
他雖是西天佛祖,卻並不是說這靈山便是一言堂了。
與玉帝那樣聽取群臣意見一樣,他也得考慮諸佛的想法。
“謹遵佛祖法旨!”
一時間,整座靈山之上,諸佛,菩薩,羅漢,尊者,齊聲應諾!聲音洪亮,震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