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一聲喝問,聲震全場,“爾等之中,可有人自詡精通佛法,敢站出來,與我辯上一辯?!”
場下,七千僧尼噤若寒蟬,面面相覷,無人敢應。
方才那二十多顆滾落的人頭,鮮血尚未乾涸,濃重的血腥味與肅殺之氣,早已將他們心中的僥倖擊得粉碎。
一時間,偌大的場地之上,鴉雀無聲。
靜默持續了許久,終於,僧眾之中,一位鬚眉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僧,緩緩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神情,彷彿即將赴死的殉道者,顫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袈裟,步履蹣跚地走出人群,來到高臺之下。
他對著江源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堅定。
“阿彌陀佛,貧僧略通經意,願以殘軀微末之學,為在場諸位正一正名分,縱死無悔!”
他已然抱定了必死之心,只求能在臨死前,為佛門,為佛法,發出最後一點聲音。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源看著他,非但沒有絲毫動怒或殺意,反而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勇氣可嘉,不過就你一個?”他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僧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
“七千剃度光頭,若是連一百個真正懂經、明理的和尚都湊不齊,那此事傳出去,佛門怕是要成為三界中的笑話了,難不成全是濫竽充數,不學無術者。”
此言一出,許多原本因恐懼而縮著脖子的僧侶,臉上頓時露出了羞憤之色!他們可以怕死,可以屈服於強權,但卻無法忍受被人如此赤裸裸地鄙夷其安身立命的根本!
當即,便有數名中年僧人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來,雖面色蒼白,眼中卻充滿了鬥志,高聲應道。
“貧僧願與真君一辯!”
“算我一個!”
“貧僧雖才疏學淺,亦不容佛門受辱!”
有人帶頭,響應者便越來越多。
起初是十幾個,然後是幾十個,眼見江源似乎真的只是意在辯經,而非藉機殺人,越來越多心中尚有幾分血性與佛學底氣的僧尼站了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場中站起的比丘,竟已達到了數百人之眾!要知道,這七千人中有不少入門不久的沙彌,起身的都是比丘,這數量已經不少了。
黑壓壓的一片光頭,在陽光下頗為醒目。
江源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笑意,他抬手虛按,示意眾人稍安勿躁,朗聲道。
“好!這才有點意思!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警告。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們之中,若是有那等連自家寺廟裡那幾卷經藏都背誦不全,平日裡只會敲敲木魚、混吃等死的……就莫要起身自取其辱了!”
他目光漸寒,“若先前只是渾渾噩噩,混口飯吃,我並不在意,但如今,若還敢濫竽充數,浪費我的時間,傲來國中除了種地,可還有其他活計……”
話音落下,站出來的數百僧眾裡,頓時又有一些人面露慚色,眼神閃爍,悄悄縮排了人群之中。
最終,留在場中,敢於直面江源的,還剩不少,只不過這麼多,若是挨個辯經的話,估計早花不少時間。
不過至少說明佛門之中也不全是不學無術,盡幹壞事的雜種,有時也是被一顆老鼠屎給壞了名聲。
江源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落回最初站出來的那位老僧身上,語氣平和地說道,“老和尚,既然是你最先站出來,便從你開始吧,請立題。”
那老僧見江源態度並非想象中那般凶神惡煞,心中死志稍減,但警惕之心未去。
他沉吟片刻,雙手合十,恭敬說道,“真君身份尊貴,學識淵博,還是請真君先立題吧。貧僧……隨題應答便是。”
江源也不推辭,直接開口,問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問題。
“老和尚,依你之見,佛法,可是等同於佛門?”
老僧聞言,不假思索,立刻依據多年形成的固有觀念答道,“阿彌陀佛,佛法無邊,普度眾生。佛經由我佛門高僧所書,流傳於世也皆賴我佛門歷代高僧大德。”
“若無佛門僧團持戒修行,代代相傳,這微妙甚深的佛法,又如何能顯現於世間,教化眾生?故而,佛法與佛門,猶如水與源,木與本,自然是一體,不可分割。”
他這番回答,是佛門中最為常見的說法,也代表了絕大多數僧侶的認知。
然而,江源卻搖頭反駁道,“此言差矣。”
“佛法無邊,既稱無邊,那它便該是永恆存在的法則,是宇宙誕生之初,混沌分明之際,便已然存在於這天地之間的至理!”
“那它的壽數,自然遠比你這佛門的歷史,要悠久得多,浩瀚得多!”
他語氣一轉,帶著引導性的追問,“試想,在釋迦牟尼佛祖尚未降世,佛門尚未創立之前的無盡歲月裡,難道這宇宙間,便沒有因果迴圈,慈悲喜捨,諸行無常這些道理存在嗎?它們難道不是客觀存在的法則嗎?”
老僧被問得一怔,下意識地答道,“這……道理自然是存在的。”
江源立刻抓住話頭,步步緊逼,“既然如此!那麼,即便沒有釋迦牟尼佛,沒有佛門,這些宇宙間的真理、法則,難道就會改變分毫嗎?”
“佛門,只是佛法的發現者,絕非締造者,二者豈可混為一談,劃上等號?”
“道理依然存在!或許,會被其他有智慧的先賢,聖哲,以其他的名相發現,闡述出來,或許會被稱之為道法,儒理,墨義,甚至是東法,西法,也未可知!”
“但它們的本質,並不會因為名稱的改變而改變!”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老僧,聲音提高,質問響徹全場,“那這揭示宇宙真理的法,如何就等同於後世某個組織,某個團體所創立的佛門呢?”
這一連串的追問,邏輯清晰,直指本質,如同重錘,敲擊在在場每一位僧侶的心頭!許多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以往根深蒂固的觀念,開始產生了動搖。
那老僧被問得啞口無言,額角滲出汗珠,他努力搜腸刮肚,引述經典,試圖論證佛門與佛法密不可分的關係,言說佛法唯有透過佛門戒律清規的護持,方能保持純正,方能有效傳承云云。
江源耐心聽完,並不急於在具體經句上糾纏,而是再次丟擲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依你之見,莫非修行佛法,領悟真理者,就必須是剃度出家,身著僧袍的佛門弟子嗎?那些在家修行的居士,那些心懷善念,踐行佛理的尋常百姓,他們所學所行,難道就不是佛法了嗎?”
“他們難道也必須先加入佛門這個組織,才能算是在修習佛法嗎?我也不是佛門弟子,所以我念的佛經,就不正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