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眉頭微蹙,目光轉向東方朔,沉聲道,“還請先生明言,這其中有何隱情?”
東方朔見江源神色鄭重,這才介面繼續往下,徐徐道來,“真君卻是有所不知,這猴屬一類,一旦成了精怪,其天賦大多靈慧在腦,心思機巧,悟性頗高。”
“但他們的身體條件上,比起那些虎豹豺狼,熊羆犀象等天生猛獸成精者,卻是要弱上不少。”
“然而,正因其靈智開啟得更為通透,於我人族所修的道法神通,他們領悟,修習起來,反而比許多其他妖族更為容易,而且大多人族的道術法門,對他們而言皆是適用。”
他話鋒一轉,這才切入關鍵之處,“而那佔據金猿山的獼猴王與禺狨王二妖,皆非尋常野怪,乃是正經修過玄門神通、得了真傳的妖王!真君可知,他們這一身不俗的本事,究竟是跟誰學的嗎?”
江源聞言,卻是緩緩搖頭,他只知道這二位妖王在猴子稱聖大宴賓客時,也自封了名號,一個自稱通風大聖,一個自稱驅神大聖。
聽起來名號響亮,似乎與各自擅長的神通本領有關,但其師承來歷,卻是連猴頭也不清楚,說沒聽二王提起過,確實不知。
東方朔見江源搖頭,這才詳細解釋道,“那獼猴王,天賦異稟,極擅操控風靈,一手三昧神風使得是出神入化,爐火純青,有摧山攪海之威!”
“而那禺狨王,則精擅幽冥鬼道之術,尤通拘靈縱鬼,超度亡魂之法,傳聞幽冥地府之中,有無數難以管束的兇戾惡鬼,積年厲魂,皆能為他所驅使,如臂使指!”
他語氣加重,點明要害,“真君不如細想,這三昧乃是佛門真意,而那超度亡靈,拘役鬼神的法門,更是佛門地藏一系,乃至西方淨土度化鬼眾的看家本領!”
“此等核心秘傳,豈是尋常山野妖王能夠自行悟得?”
“家師先前得到密報,多方查證之下,卻是發現……此二妖背後,竟皆與西天靈山那位彌勒佛,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
端坐一旁的東華帝君此時介面,語氣平淡卻帶著幾絲威嚴,“我們這位未來佛,近些年來,心思卻是愈發活絡,不太坐得住了。”
“如今西天的佛祖尚是如來,彌勒雖被尊為未來佛祖,終究名位未至,而他卻已經開始四處鋪路,廣佈棋子。”
“南贍部洲自不必說,藉著那戰亂頻發,百姓困苦之機,新起的上百處寺廟庵堂,背後皆有他的影子在推動,如今,他的手竟還要伸到我們這東勝神洲來!”
東華帝君冷哼一聲,“東勝神洲乃清靜之地,雖人族國度不多,人數也不多,卻也是我等的根基與香火信眾所在。”
“老夫如何能允他在我的香火場裡楔釘子,埋伏手?沒有直接下手將那二妖剿滅,已是看在靈山佛祖與天庭的面上,給他留了顏面了!”
“他們也太會撿現成了,這東勝神洲早年妖怪肆虐,沒甚麼人時不見他們,我們花了這麼久時間,將此地民生好不容易養起來了,他們便要過來分一杯羹。”
東華帝君毫不留情的譏諷道。
江源聽到此處,這才慶幸自己還好先來找東華帝君瞭解情況,否則怕是要惹上更大的因果。
東方朔則繼續向江源解釋道,“正因如此,我才授意南胥國主,屢屢派遣精銳獵戶上山,擠壓金猿山上那些猴妖的生存空間,襲擾其部眾。”
“本意是想逼他們自行離開東勝神洲,要麼忍無可忍,怒而出手,如此,我們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順地出手,將其徹底剿滅,永絕後患,即便彌勒日後問起,也無可指摘。”
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不想,這獼猴,禺狨二妖王,心機竟是如此深沉,也忒能忍了!面對我等的步步緊逼,他們始終約束麾下猴群,只是加強戒備驅趕獵人,不傷人,不吃人,竟一直隱忍不發,未曾落下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我們師出無名,倒也不好強行撕破臉皮直接剿滅。”
“先前南胥國主曾報,說真君您修書而至,為了推行那五國互市,惠及百姓的計劃,要求暫停針對金猿山的行動。”
“我思忖著互市乃利民之舉,倒也讓他們暫停了一陣,後來見這金猿山地理位置並不在規劃的主要商路之上,於互市大局無礙,這才又令南胥國主繼續施壓。”
“不想……這二妖此番竟是去找真君您主持公道了。”東方朔說到此處,卻是慘笑著搖了搖頭。
聽至此處,江源心中這才徹底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與其中關竅。
東華帝君地位尊崇,根本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編造理由忽悠自己。
畢竟南胥國是人自家的基本盤,香火信仰之地,就算他直接強硬要求,不允許自己與金猿山互市,誰也說不了甚麼,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向自己解釋。
而這仙神之間的香火信仰之爭,有時的激烈程度,確是不亞於南贍部洲凡俗王朝之間的生死國戰。
若是真讓彌勒尊者藉此機會,成功在金猿山楔下釘子,試探出了東華帝君乃至東方崇恩聖帝的底線,下一步,說不準那彌勒系的寺院僧團便能直接起在南胥國都之中了。
一旦讓佛門在此地紮下根,再發展出了信眾出來,若想剪除可就難了。
畢竟那些信徒皆是凡人,神仙若為了爭奪那點香火願力,直接下手,或是任由信眾去屠戮凡人,傳揚出去,那名聲可就徹底壞了。
更何況天庭上神仙可多了去了,誰家沒個香火地,這種搶奪香火下殺手的事,頭是一次都不能開的,否則三界必然亂套,天庭也必然不會坐視。
江源這時也想起自己先前抗天柱在靈山附近歇腳時,那彌勒佛也表達過想見自己一面的意願。
如今看來,其目的,恐怕不止是結交這麼簡單了,或是想透過自己這條線,往傲來國乃至整個東勝神洲傳播佛法,發展信眾?
平心而論,江源自身對這道佛之間的香火之爭並無太大興趣。
方寸山修行博採眾長,他也曾深入研究過佛法,佛經之中許多導人向善,明心見性的理念,他倒也頗為認同。
只不過,他極度厭惡那些打著佛旗號,實則唯利是圖,處處強調唯佛獨尊,排斥異己的佛門弟子。
當然道門的這種行為他也不是很喜歡,不過道門終歸是被動者,倒也算情有可原。
思忖片刻,江源抬頭看向東華帝君,誠懇請教道,“那依帝君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方為妥當?”
這東勝神洲,雖人族國度稀少,人口遠不如南贍部洲稠密,卻歷來是道家的傳統勢力範圍與重要香火來源。
且不說眼前的東華帝君絕不會允許佛門伸手,那位更為神秘,道行深不可測的東方崇恩聖帝,也絕不會坐視佛門勢力在此地蔓延坐大。
如今這金猿山之事,無疑又成了一樁牽扯道佛兩家的麻煩因果。
東華帝君神色平靜,淡然回道,“老夫之意,依舊不變。”
“要麼,逼他們自行離開,去往他處,要麼,便等他們按捺不住,率先出手作亂,屆時我再名正言順下手清除,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江源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帝君之法,自是穩妥,但……不若還是由我先去那金猿山上親眼看看情況,與那二王當面談上一談,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如何?”
“他們畢竟是我那兄弟齊天大聖的結義兄長,先前我不知其中關節,的確有言讓他們與南胥國暫且擱置仇怨,還曾想過邀他們加入互市,共謀發展。”
“若此刻就此放手不管,置他們於不顧,於我的承諾信用有虧,卻也不好,帝君以為如何?”江源坦然問道。
自己先前確實不知內情,還讓猴頭給二王傳過話,許諾過若能安分守己,便可受庇護,通商互市。
他們倆又是猴頭孫悟空結拜的義兄,於情於理,自己若知曉了內情後便直接放手不管,似乎也不夠地道。
東華帝君聞言,看了江源一眼,略作思索,便點了應了下來,“也罷,既然真君先前確有承諾於他們,若此刻不聞不問,確實也有損真君名聲。”
“真君的面子,老夫還是要給的,那真君便去金猿山走上一遭,看看情況吧。”
他語氣轉而嚴肅,繼續強調道,“但有一點,真君需知道,這南胥國境,乃老夫的香火之地,是絕不允許那彌勒的觸手踏入半步的!”
“若那二妖執意不肯離去,或是有其他想法,真君也不要勉強維護,否則若是聖帝知曉後,也會為之惱怒,這裡畢竟是東勝神洲,非是那西牛賀洲。”
江源起身,鄭重向東華帝君拱手一禮,“多謝帝君成全與提醒,江源明白其中輕重,心中自有分寸。”
辭別了東華帝君與東方朔,江源帶著醜兒,珠兒,解下拴在松樹下的青鹿,也不再耽擱,駕起雲頭,徑直朝著那南胥境內的金猿山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