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鹿腳程慢，這一連飛了足足兩月有餘，這才從西牛賀洲的最北邊，飛到了北俱蘆洲的最西邊。
天地間充斥著一股蒼涼古老的氣息，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
江源極目遠眺，終於在那天地相接的盡頭，望見了一座無比雄偉，即便斷裂也依舊殘存著擎天氣勢的巨山輪廓。
縱使山體從中斷裂，塌了最為高峻的一截，那剩餘的山基部分，依舊有著通天徹地之高，傲然聳立，彷彿在無聲訴說著往昔支撐天地的無上偉力。
然而，那曾經作為天柱的磅礴山勢早已被徹底摧毀，整座山脈的根基也已徹底崩壞。
如今的不周山，再無半分仙氣流轉，空自保留著龐大駭人的山形軀殼，內裡卻已是一片死寂，淪為了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死山。
這方世界，萬事萬物運轉皆離不開靈氣滋養，失去了靈脈，便意味著失去了生機。以至於這不周山周遭數百里範圍內，竟是一片更為荒涼的景象，莫說修煉有成的精怪，便是尋常的飛鳥也絕不從此掠過，走獸更是絕跡無蹤。
江源替過青鹿，駕雲，裹挾著醜兒，珠兒以及青鹿，加速朝著那座沉寂的荒山靠去。
越是接近，便越是能感受到其規模的駭人。
此山根基方圓恐有數百里之廣，巍然磅礴，絲毫不亞於崑崙山，可以想見，其昔日天柱的稱號絕非虛妄。
西北方向，那斷裂後傾塌的另一半山體，如同一條死去的巨龍屍骸，綿延伏地竟有百里之長，僅僅從這殘骸的規模，便可遙想其未斷之前，是何等的頂天立地，何等的氣勢恢宏。
江源落下雲頭，雙足踏在了那匍匐在地的另倒塌山脊之上，緩步向著西北方向行去。
既然是碰緣分，散心，他此刻心中並無甚麼明確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而行。
醜兒與珠兒難得離開清修的山洞，見到這般亙古罕見的奇景，更是孩童心性大發。
山脊之上，偶爾能見到一些形態奇特卻無半分靈氣的上古植物遺株，皆是外界從未得見的模樣，引得兩個少年好奇不已，四下檢視，時而驚呼，時而跑跳。
“殿下您看，這是甚麼草？模樣好生古怪！”醜兒捧著一株通體碧綠，葉片卻呈螺旋狀扭曲的乾枯植株，來到江源面前。
他話音未落，一旁那青鹿大腦袋便好奇地湊了過來，長舌頭一卷，竟直接將那株怪草捲進嘴裡。
還嚼了幾下，頓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積攢了萬載歲月的陳腐澀味直衝腦門，嗆得它鹿眼翻白，頭暈目眩，慌忙“呸呸呸”地連聲吐了起來，舌頭伸得老長，不住地甩動。
江源走近看了看，但古籍上的文字描述過於抽象，又無圖樣參考，他一時也認不出這玩意兒是甚麼。
不過見青鹿那副欠揍模樣，江源便隨口胡謅道，“此乃斷魂草，專治奸懶饞滑之徒，吃了當即魂飛斃命。”
青鹿聞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雙鹿眼瞪得溜圓，只覺得四蹄發軟，渾身僵硬，彷彿魂魄真的就要離體而去了。
當即“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四蹄抽搐，口吐白沫，模樣悽慘無比。
“殿下定是逗你的。”醜兒看得哭笑不得，忙從腰間取下自己的水壺，湊到青鹿嘴邊給它灌了幾口清水漱口，“哪有藥草還能分辨吃它的人是好是懶，是饞是滑的？”
清水入口，沖淡了些許那可怕的澀味，又聽得醜兒之言，青鹿這才覺得四肢沒那麼僵硬了，魂魄似乎也安安穩穩地待在了體內。
它這才抽抽著從地上爬起來，吐著依舊發麻的舌頭，帶著哭腔向江源求饒道，“主……主人，咱這都已經到不周山了。”
“這鬼地方要啥沒啥，連口能下嚥的青草都尋不見，氣息裡都透著一股子焦糊味，實在無趣得緊，咱……咱們甚麼時候回去啊？我保證！我回去以後一定洗心革面，好好背書，再也不偷懶耍滑了！”
它只覺得這一趟遠行，根本就是江源對它平日懈怠的懲罰，兩個多月了，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還得整日趕路，這苦日子它是一刻也不想過了。
這一路上哪比得上方寸山，林中自有野果，山間自有清泉，隨便找個草窩一拱都能睡的舒服。
而江源這些日子一直在心中反覆咀嚼師父菩提祖師的話語，想自己以後的路，行走間也是漫無目的，聞言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轉而看向醜兒和珠兒，“你們呢？”
醜兒想了想，指著前方望不到盡頭的巨大山脊，答道，“殿下，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了，便走到頭看看吧。”
珠兒也點頭附和，眼中帶著一絲憧憬，“對啊殿下，您之前不是說過，崑崙山的山頂便是天界嗎？這不周山以前也是天柱，說不定在原來的山頂，還能看到些天庭的遺蹟呢！我們都還沒親眼見過天庭是甚麼樣子呢！”
青鹿一聽還要走，慌忙插嘴，聲音都帶上了急切，“那……那咱們飛過去吧主人！我馱著你們飛過去也成啊！這看著還有百八十里地呢，走要走到甚麼時候去？”
江源卻是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悠遠，似是重複著醜兒的話，又似是在對自己說，“已經走了這麼遠了……便走到頭吧。”
片刻之後，他突然放聲笑了起來，笑聲在這片荒山間顯得格外清朗，“直奔那最終的結果而去，縱使那盡頭真有瓊樓玉宇，仙宮寶闕，心中也會覺得不過如此，徒留空虛。”
“唯有這般一步一步，沉心靜氣的走過去，哪怕最終盡頭只剩下三五個銘文，心中亦能品出幾分韻味。”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豁達，“縱使走到最後，發現那裡仍是一無所有，但我們留有這一路上腦海中的想象畫面，便也夠了。”
青鹿卻被江源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嚇了一跳，小聲嘟囔道：“主人，走就走嘛，這荒山野嶺的，走路至於那麼高興嗎……”
江源心情舒暢，看這鹿也順眼了些，舉起手中的柳條鞭作勢欲抽，“你這憊懶貨色，不是一直嚷嚷著要趕快回去嗎？那你就跑快些！”
青鹿一見那鞭子，嚇得“嗷”一嗓子，也顧不得疲憊了，四蹄頓時生風，撒開腿就在這寬闊卻荒涼的山脊上，朝著遠方肉眼難及的盡頭奮力奔去，揚起一路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