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之中,王靈官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凝重與挫敗,“啟奏陛下!臣奉旨配合李天王下界擒拿傲來國江源,然……事有變故!”
他微微抬頭,目光掃過御座之上那威嚴無邊的身影,繼續稟報道。
“那江源先是與三壇海會大神哪吒戰了上百回合,又擊敗了四大天王並二十八宿,臣便在天王的要求下領雷部諸將出戰。”
“而江源本已法力將盡,卻從西邊又冒出一位瞎眼老道,稱呼江源為小師弟,喚作悟明,此人法力平平,然一身本事詭異絕倫!”
“雷部三十六員神將合力佈下雷劫大陣,竟被其輕描淡寫,一指破去!臣上前擒拿,卻也拿他不下,其步法精妙,料敵於先,引勁化力之能,已達匪夷所思之境……”
王靈官低下了頭,“請陛下治我罪責!”
殿內文武仙卿聞言,無不面露驚容,雷劫大陣何等威能,竟被一指破去?王靈官也是三界中響噹噹的人物,竟然拿不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修士?這悟明是何方神聖?
“悟明……”玉帝手指微動,面色不驚不怒,“力有未逮,罪不在你。”
這王靈官跟那巨靈神可不是一回事,更何況李靖,哪吒,四大天王,二十八宿都沒贏,還能全部治罪不成?
“你且細細道來。”玉帝輕聲說道。
“謝陛下!”王靈官深吸一口氣,將悟明所言原原本本複述出來,“那悟明自稱與江源都出自靈臺方寸山,並言江源乃是七年長跪拜得山門,與弼馬溫孫悟空不同。”
“其師有言,江源須待修行圓滿,正式出師之後,才可上天為官,悟明代師傳話,望陛下決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臣以為,若想擒拿此二人……恐需再派援軍,且勝負難料。”
言罷,王靈官悄然抬眼,偷瞄玉帝神色。
話音剛落,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靈臺方寸山?聞所未聞。”
“一個瞎眼道人,竟有如此神通?”
武官佇列中,幾位脾氣火爆的神將按捺不住,當即出列,聲如洪鐘。
“陛下!末將請戰!定擒此二人迴天!”
“臣願領兵下界,踏平那方寸山!”
“區區散仙野道,安敢藐視天威!無視陛下旨意!”
玉帝面色沉靜,聽著下方群臣激憤,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殿內喧譁,“與那孫悟空……卻是不同。”
玉帝這看似重複悟明的話,卻讓那滿天仙官絞盡心思的揣摩,他緩緩抬起手,對著那幾位請戰的武官,輕輕擺了擺。
幾位神將見此情形,哪裡還會堅持,君辱臣死是禮節,主君都沒有這個意思,那他們還自找不痛快乾嘛。
真要讓他們下界他們也得啞火,真當王靈官是泥捏的了?一個個頓時退回了佇列。
王靈官察言觀色,心知玉帝已有息事寧人之意,急忙上前一步,為領導鋪下臺階。
“啟稟陛下,臣觀那悟明與江源,雖手段強硬,然爭鬥之中,分寸拿捏極準,臣此番下界,連同先前李天王所部,激戰多時,竟無一天兵天將傷了性命!”
“可見二人並非存心與天庭為敵,或許只是……只是不願此刻便上天為官,受點卯約束罷了。”
他頓了頓,斟酌了下詞句,繼續建議,“陛下,與其大動干戈,損兵折將,不若……不若給那江源封個閒職虛銜,以示陛下識人任用,亦可彰顯陛下容人之量,豈不兩全?”
江源贏了官,玉帝也贏了名聲,雙方都在贏,就是不知道誰輸了。
此言一出,一直侍立文官佇列的太白金星,當即手持拂塵,快步出列,深深一揖,“陛下!老臣附議王靈官之言!”
他抬起頭,白鬚微顫,語氣懇切,“老臣前番下界招安那妖猴孫悟空時,曾與江源有過一面之緣,此人心存仁義,護土安民,絕非大奸大惡。”
“老臣觀其行止,對天庭亦無深仇大恨,若陛下首肯,老臣願再下凡塵,憑這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江源,免動刀兵!”
太白金星頓了頓,加重語氣:“陛下!那靈臺方寸山,雖名不見經傳,然能教出悟明、江源此等人物,看得出其底蘊頗深。”
“若真與我天庭大動干戈,屆時損兵折將,生靈塗炭,亦非三界之福啊!反之,若陛下施以寬宏招撫,必將四海稱頌陛下仁德!”
玉帝端坐御座,目光掃過王靈官,又落在太白金星誠懇的臉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威嚴而平和,“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
他目光投向殿外雲海,輕聲說道,“敕封傲來國江源,為誅邪真君,享仙籙,賜真君府邸一座,其麾下鬼將一併錄入仙籍,敕封城隍,各司其職,鎮守傲來國陰陽兩界。”
玉帝頓了頓,補充道,“著江源將其所立土地,山神及所屬陰兵名錄,盡數上呈,交由承天效法后土皇地只,核查無誤後,正式錄入天庭山神土地名冊,受香火,享供奉。”
旨意一下,滿殿仙官神將,無論先前是否主戰,此刻皆是心領神會,齊聲稱頌玉帝聖明,聲震殿宇。
此刻,傲來王宮之中,悟明那雙空洞的白瞳,正望著站在江源身後侷促不安的醜兒和珠兒,他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
“根骨尤佳,心性純良。”
悟明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濃濃的讚許,“我這師弟尚未出師,按師門規矩,不可擅自收徒,然而老朽……早已出師多年。”
他看向江源,“小師弟,此二子不若給我帶回方寸山教導,如何?”
江源聞言,心中微動,方寸山乃洞天福地,師兄悟明幾乎是將整個洞府的庫藏之書都給看盡了,一身所學深不可測,醜兒珠兒若能得他教導,實乃天大的機緣。
他當即拱手,“師兄願收此二子,是他們的福分,師弟豈有異議?全憑師兄做主。”
然而,醜兒卻猛地抬起頭,小臉漲得通紅,眼中帶著幾分倔強,小聲道,“殿下,我……我不想……”
珠兒也緊緊抓著醜兒的衣角,用力點頭,聲音雖小卻語氣堅定,“殿下救了我們性命,我們……我們只想跟著殿下。”
醜兒看著悟明,鼓起勇氣道,“老神仙,殿下待我們恩重如山,我們……我們不想離開殿下。”
江源見狀又將悟明師兄的能耐與道行同醜兒珠兒提點了一番,卻也沒能打動二人。
悟明心眼通已臻化境,那空洞的白眼看了醜兒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惋惜,“小傢伙,此地因果纏身,非是福地,跟著一個愛惹事的傢伙,未來少不了要多沾因果的。”
“可憐兩個好孩子了。”他見二人信念堅定,搖頭嘆息了兩句,也不再多言。
他雖出師已久,但這紅塵俗世之中,確實也沒甚麼地方能比方寸山洞府有更多的藏書了,所以他常年都待在洞府之內。
但隨著壽數將盡,他也想在方寸山就近搭個茅屋,也算自立門戶了,再找人留下些傳承。
一旁,一直探頭探腦的青鹿,眼見醜兒珠兒竟拒絕了這天大機緣,眼珠一轉,立刻腆著臉湊到悟明跟前,鹿角晃動。
“老神仙!老神仙!他們歲數小,不知道您的厲害,我……我願意啊!我已是慧根境了,慧根深厚,勤奮好學!您就收我為徒吧!我跟著我家主人,整日不是捱罵就是捱打,我……我好苦啊!”
江源看著這不爭氣的傢伙,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悟明瞥了青鹿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弧度,聲音卻冷得猶如堅冰,“若是老夫,碰上你這阿諛奉承,奸懶饞滑,欺軟怕硬,狗仗人勢,遇險先逃的貨色……”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第一天就宰了吃肉,省得浪費糧食,敗壞門風。”
“宰……宰了吃肉?!”青鹿嚇得渾身鹿毛倒豎,四蹄發軟,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的場景,怪叫一聲,立馬躲到江源身後,再不敢露頭。
恰在此時,天邊一朵祥雲飄然而至,雲頭落下,正是那手持拂塵,滿面紅光的太白金星。
江源與悟明早已感知,也皆是猜出了金星的來意,隨即走出殿外相迎。
雙方見禮,太白金星滿臉堆笑,如同見了至交好友,“二位道長!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他展開手中金光熠熠的聖旨,朗聲宣讀道。
“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詔,傲來國仙人江源,雖出身微末,然秉性忠直,護土安民,誅邪衛道,其心可嘉,其行可表!特敕封為誅邪真君,賜天界真君府邸一座!
“爾麾下鬼將趙鵬,錢武,孫猛,李立,忠勇可嘉,錄入仙籍,敕封城隍,各司原職,鎮守傲來國陰陽!”
“爾所立傲來國三城,土地,山神及所屬陰兵名錄,著即上呈,由承天效法后土皇地只核錄,歸入天庭正冊!望爾等恪盡職守,不負天恩!欽此!”
聖旨念罷,太白金星笑容可掬地將聖旨遞向江源,“江真君,快快領旨謝恩吧!”
大家都是聰明人,太白金星自然知道江源想要甚麼,自己都把對方想要的東西送上門了,這個說客其實換誰來都能做。
然而,江源在聽到“誅邪真君”這個封號時,心頭卻是猛地一沉!
先前他還教過猴子,只有想整死你的人才會把你高高捧起,沒想到今天就在自己頭上應驗了。
這真君名號哪怕只是個散職,也不是誰都當得起的。
要知道,這三界之中受封的真君就那麼幾個。
除了那金仙境的二郎神被玉帝封為清源妙道真君,再有就是北極四聖那四位真君了……
四聖之一的佑聖真君,便是如今的真武大帝,那可是五方五老之一,論地位,除了三清四御,能排他前邊的就只剩玉皇大帝了。
誅邪?
他出山至今,所誅之“邪”是誰?
那獅駝城的滿城小妖?瀛洲的那些個仙人?還是那……奉旨前來擒拿自己,被玉帝親封為“誅邪大元帥”的天庭武官之首李靖?
這誅邪二字,卻是將瀛洲仙人徹底打上了邪道的暗示,而這李靖更慘,原本誅邪大元帥誅的是江源,現在誅著誅著,拿人家沒辦法不說,邪還轉正了,也稱誅邪了?
這誅邪二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又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紮在瀛洲仙人與李靖的心窩裡!
只要自己頂著這個名號活一天,便是對他們最大的諷刺和羞辱!他們豈能不恨自己入骨?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日後麻煩怕是要無窮無盡了……
難不成是真想讓自己死麼?
江源面色凝重,心中翻江倒海,彷彿手中接過的不是聖旨,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有些燙手啊。
他強壓下心頭的寒意,躬身行禮,聲音低沉,“臣……江源,領旨謝恩。”
那金星完成了任務,倒也渾身輕鬆,拱了拱手,“江真君,雖不必點卯,但那些山神土地的名錄改日還需您親自送上天天庭,您那真君府邸也得去揭匾,您且儘快。”
江源只得點頭稱是,沒辦法,這不去不行啊,只有送上了名錄,自己麾下的鬼將陰兵才算正式獲得天庭的承認。
這玉帝連自己面都沒見,只一個封號便給自己埋了這麼大個坑,江源開始擔心起猴子來了,那傢伙雖有著小聰明,可跟這些老狐狸比起來那卻是差到姥姥家了。
眼見金星與城外天兵盡數離去,那青鹿卻是像個傻狍子一樣叫了起來,“主人!你成真君了!誅邪真君!這名頭真響亮!以後咱想整誰就說誰入邪了!”
江源嘆了口氣,無奈的看了青鹿一眼,“唉,你該生成個狍子才對,怎麼就能投成鹿胎呢?”
“主人,你何故又罵我!我這麼聰明,如何是那山野中的狍子可比?”這青鹿卻是有些委屈。
一直靜立一旁的悟明,此刻望著江源,那雙空洞的白眼彷彿洞悉了他心中所想。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平淡無波,表情卻像是帶了幾分嘲弄,“小師弟,我方才說甚麼來著?歲數大了,這記性卻是不太好了。”
江源也有些無奈,因果纏身,步步緊逼,這看似榮耀的封號,何嘗不是一道更緊的枷鎖,將他更深地捲入這無法掙脫的因果漩渦之中?
“小師弟,早日處理乾淨首尾回山吧,莫要錯過師尊講道了,也莫要讓我再來了。”悟明拍了拍江源的肩膀,化為一道流光飛向西方。
天庭事畢,他也該回去繼續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