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之上,難民驚魂未定,看著下方漸行漸遠的城池,又望向祥雲繚繞、仙氣盎然的蓮臺,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來的茫然左右交織。
江源立於蓮臺邊緣,開口說道,“諸位鄉親,在下江源,乃東勝神洲傲來國王子。”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沉重,“我傲來國,四十二年前亦遭妖魔禍亂,國破家亡,百姓流離失所,與諸位今日遭遇,並無二致。”
“幸得上天垂憐,江源僥倖拜入仙門,學了些微末本事,如今已重整山河,驅逐外寇,平定妖魔。”
他目光灼灼,看向眾人,“然而如今的傲來國百廢待興,田地荒蕪,更缺識文斷字,通曉治理之才!”
“江源在此承諾,凡願隨我前往傲來國的,與我傲來國民一致免田耕賦稅五十年!若有真才實學,通曉政務律法者,更可入朝為官,量才錄用,共謀太平!”
話音落下,蓮臺上一片寂靜。
故土難離,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許多人臉上露出掙扎之色。
雖感激江源的救命之恩,但這可是要遠赴海外,前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未來想回來都難。
更何況他們也不確定江源說的究竟是真的假的,眾人的心中難免有些忐忑。
然而,人群中那些身著長衫,帶著一絲書卷氣的文人儒生們,卻紛紛抬起了頭。
他們飽讀詩書,心懷濟世之志,卻在這亂世之中,或顛沛流離,或懷才不遇,空有滿腹經綸,卻出頭無門。
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而這南贍部洲向來不缺世家門閥,他們這些寒門子弟出路甚窄,若江源說的是真的,那這傲來國當真是個好去處。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年約四十,鬚髮微亂卻目光炯炯的中年儒生率先走出人群,對著江源深深一揖。
“殿下仁德,救我等性命於水火!在下陳文,曾為通判,略通政務律令,願隨殿下前往傲來國,效犬馬之勞!縱使身死異鄉,亦無怨無悔!”
有人帶頭,其餘那些心思活絡的文人儒生也紛紛出列。
“殿下!學生李默,願往傲來國!”
“草民王陽,粗通文墨,願為殿下驅使!”
“在下……”
一時間,竟有數十名文人儒生先後站出,神情激動,眼中閃爍著重新燃起的希望。
江源看著這些主動請纓的文人,心中也算是有了兩句安慰,他微微頷首,“諸位高義,江源銘記於心。”
隨即,他目光轉向那些依舊沉默、面露難色的百姓,聲音平和,“人各有志,此事我絕不強求,不願前往傲來國者,稍後我會將其護送至灌江口真君府地界,那裡有二郎顯聖真君庇護,可保一時平安。”
那些不願遠行的難民聞言,頓時如蒙大赦,紛紛跪倒在地,感激涕零。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活命之恩!”
“殿下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金蓮佛光流轉,速度極快,不多時便已飛臨灌江口上空。
恰在此時,下方山林之中,蹄聲如雷,煙塵滾滾,只見一支彪悍人馬,攜鷹引犬,策馬直奔真君府。
為首一人,身著銀甲白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額間一道金色豎紋神光隱現,手持三尖兩刃刀,正是那顯聖真君,楊二郎。
其身後,梅山六兄弟中的張伯時,李煥章,姚公麟,直健四人緊隨左右,個個氣息彪悍,煞氣騰騰,馬鞍上還掛著些獐狍野兔,顯然是剛剛打獵歸來。
金蓮的祥光太過顯眼,楊戩一行人自然早已察覺。
楊戩勒住韁繩,抬頭望向空中那朵巨大的金色蓮臺,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江源按下金蓮,緩緩落在江岸空地之上。
他上前幾步,對著楊戩拱手一禮,“真君,江源冒昧叨擾,方才途經廣陵,見魏軍破城,生靈塗炭,便出手救下這些逃難百姓。”
“他們不願隨我遠赴海外,我便自作主張,將他們送至真君地界,望真君慈悲,能予他們一方庇護之所。”
楊戩目光掃過蓮臺上驚魂未定,面帶渴望的難民,又落在江源身上,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奇怪的笑意。
“原來是傲來國王子殿下,楊戩昨日方才聽聞閣下的大名,不想今日便有緣得見,閣下心懷慈悲,救民水火,此乃大善之舉!這些百姓既來我灌江口,楊戩自當護其周全。”
他翻身下馬,對江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閣下遠來辛苦,又行此義舉,在下略備薄酒,若不嫌棄,還請入府一敘。”
這二郎神不管是上輩子和這輩子,那都是赫赫有名的風雲人物,江源自然想與這位名震三界的大人物結交,當然不會推辭,“真君盛情,江源卻之不恭,叨擾了。”
他隨即轉身衝著青鹿吩咐道,“你駕馭金蓮,載著醜兒珠兒以及願意前往傲來國的百姓,即刻返回傲來國,將他們交給徐成安置,不得有誤。”
“主人放心!包在我身上!”青鹿拍著胸脯保證,招呼著那些不願離家的百姓下了金蓮,清光一閃,便載著那些願意追隨的文人儒生,以及少部分百姓化作一道流光,向東而去。
楊戩也吩咐麾下草頭神安置百姓,隨即引著江源,在梅山兄弟的簇擁下,向真君府走去。
真君府內,雖不似廣陵浮屠寺金碧輝煌,也不比方寸山靈氣升騰,卻也古樸大氣,處處透著肅殺與威嚴。
二郎神將剛打的獵物交於府中下人宰殺乾淨,就在院中堆起篝火,撒上鹽粒,塞上香料,就那麼慢火烘烤,倒也是香氣撲鼻。
梅山兄弟搬來酒罈,幾人就那麼坐在院中,喝酒吃肉。
“在下國中遭難,缺了不少百姓青壯,本想著順路帶些回去,也給這些百姓謀取一條生路,卻不想五十年的耕種免稅,也不及真君名號,可見真君在這兒廣施仁政,深得民心,在下佩服。”
江源端起酒杯敬了楊戩一杯。
一杯飲罷,楊戩放下酒杯,輕嘆一聲,“閣下有所不知,這南贍部洲,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天庭法度森嚴,卻也鞭長莫及,似廣陵這般的慘劇日日都在上演。”
“楊戩能做的,也不過是守住這一隅之地,護佑一方百姓免遭兵禍屠戮。”
江源聞言,深有同感,“真君所言極是,江源在傲來國,亦是如此,只願盡己所能,讓治下百姓能有一口飽飯,一方安身立命之地,免受妖魔侵擾,戰火荼毒。”
楊戩的眼神也溫和了幾分,看向江源的目光多了幾分認同,“想不到閣下竟與楊戩志向相同,這護佑一方,安民守土八字,正是楊戩立身之本!”
他身為玉帝外甥,又神通廣大,法力無邊,若是對權利地位有哪怕一絲需求,都不必待在這灌江口。
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若是神仙都能與真君一般,則天下安定,百姓富足,唉。”
江源想起傲來國舊事,神色轉冷,將瀛洲國師在赤須仙的首肯下,勾結妖魔禍亂傲來,以人煉丹的滔天罪行簡略說了一遍。
楊戩聽罷,俊朗的面容上怒意勃發,額間金紋都似乎亮了幾分,“真是豈有此理!這些畜生!竟行此喪盡天良之事!比那妖魔更甚!當真是該千刀萬剮!”
他是肉身成聖,一路修行也是歷盡凡人艱辛,更能體會平民百姓的感覺,此刻也回想起曾經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一時間怒髮衝冠。
片刻後,楊戩才壓下怒火,眉頭微皺,看向江源,饒有意味的說道,“如此在下倒是明白了,我說閣下為何斬殺那赤須仙,那瀛洲九老又為何上天庭狀告閣下。”
“啊?”
江源又沒有在天庭當官的神仙朋友,對於此事自然一無所知。
“昨日,有幾位天庭舊友來訪,閒聊時提及閣下,說那瀛洲九老中的黃精子,彩雲子等人,已聯名上告天庭!”
“告我?”江源放下酒杯,眼神微凝。
楊戩點頭,語氣平靜,“正是,他們狀告你勾結花果山妖猴,斬殺瀛洲九老之一的赤須仙,重傷彩雲子,擅殺地府夜遊,傲來城隍,又分封城隍,自立山神土地,形同謀反。”
“七仙言辭激烈,請求天庭發兵剿滅閣下的傲來國,天庭如今應該是還在商量對策。”楊戩看向江源。
江源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卻無半分懼色,只有深深的譏諷與無奈。
沒想到自己千方百計的幫猴子脫罪,最終被狀告的竟然是自己,還把這猴子給連帶上了。
他緩緩將杯中酒飲盡,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寒意。
“若非赤須仙縱容徒弟,以我傲來國四十年幼童生魂煉丹,我豈會殺他,若非那七仙以傲來國萬千百姓的性命相要挾,合力圍攻我,欲置我於死地,我又豈會與他們生死相搏?”
“勾結妖猴?哈哈哈,若不是先前與那猴頭有情誼在身,若不是他趕來救我,我怕是已經死在那七仙之手,我傲來國如今怕是也生靈塗炭了。”
“擅殺城隍夜遊?”江源眼中寒光更盛。
“那傲來城隍鄒衍,夜遊神野仲遊光,身為陰仙,受百姓香火,卻與瀛洲妖道勾結,助紂為虐,分食人丹!此等敗類,不殺,何以告慰那萬千枉死孩童的冤魂?不殺,何以正天地法度!”
“自立城隍?傲來國三城城隍,除卻鄒衍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其餘城隍並其麾下山神土地,陰司小鬼,早在四十年前便已盡數被迫害置死。”
“我不過是讓那些為國捐軀,英魂不散的將士陰魂,重歸故土,守護一方!他們生前護國,死後護民,難道不比那勾結外賊的城隍強上百倍?”
江源這番話彷彿將胸口的鬱氣一齊發洩了出來,此刻只覺得心思都平復了許多,“若是天庭當真罔顧事實,執意要剿滅我傲來國,那我江源接著便是!”
他每說一句,楊戩的臉色便凝重一分,聽到最後,他眼中已滿是理解,甚至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感慨。
而一旁的梅山兄弟卻已經是坐不住了。
“殺的好!”
“江源兄弟當真是條漢子!”
“那瀛洲九老可真是些老王八蛋,言語之中避重就輕,歸根結底還不是他們自己找死!”直健心直口快。
一旁的康安裕也是開口說道,“真君!何不上奏天庭,不能讓江源兄弟徒受這彌天委屈!”
而一旁的二郎神此刻也是放下了酒杯,聲音斬釘截鐵,“江源兄弟無需多言,楊戩已是明白了,換做是我遇上這種人,也必殺之而後快!絕不會任由這些披著神仙皮囊的蛀蟲,繼續禍害人間!”
“此事楊戩既然知曉,便不會坐視不理!我雖不才,但在天庭也有些交好的老友,待他們查清真相,定會將此事原委,如實稟報玉帝!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斷不能讓那瀛洲九老,顛倒黑白,混淆視聽!”
江源聞言,站起身,對著楊戩鄭重一揖,聲音誠摯,“真君高義,明察秋毫!江源在此,代傲來國萬千冤魂,先謝過真君仗義執言!”
他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帶著發洩的意思吐了些怨氣,便能得到二郎神如此慷慨的幫助,再看其麾下的梅山兄弟,果真是人以類聚,物以群分。
不愧是前生今世皆在百姓之中留有義名的昭惠顯聖二郎真君,當真是名不虛傳。
楊戩連忙起身扶住江源,“兄弟言重了!你我雖初次相見,但也志同道合,楊戩早年也是吃過苦頭,見過蛀蟲的,卻是與兄弟感同身受,不必如此客套!”
他那玉帝外甥的名頭,可不是甚麼好頭銜,若不是當年拜入闡教,習得一身神通,怕不是早就被天庭的神仙迫害致死了。
苦吃的多了,自然就更能體諒江源的難處。
兩人重新落座,推杯換盞,那梅山兄弟此刻亦是挨個上來敬酒,篝火不滅,肉食不斷,舉杯不停,眾人之間的氣氛自然也越來越融洽。
與此同時,那凌霄寶殿之中,玉帝卻是展開了對江源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