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鹿一聲暴喝,眼見幾只枯瘦的手就要抓住它的鹿角,眼中兇光一閃,猛地一甩頭!
“砰!砰!”
兩聲悶響,兩個衝在最前面的難民如同破麻袋般被它那對堅硬如鐵的鹿角狠狠頂飛出去,慘叫著摔進後面的人群,引起一片混亂和驚呼。
這一下,如同冷水澆進了滾油鍋!原本只是覬覦肉食的難民們,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眼前這頭會說話的鹿,絕非尋常野獸!
“妖……妖怪啊!”
“快跑!是妖怪!”
恐慌在人群中瞬間炸開!方才還圍攏上來的難民們,此刻如同見了鬼魅,尖叫著,推搡著,連滾帶爬地向後逃竄,原本擁擠的粥棚附近瞬間清空了一大片。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驚動了附近維持秩序的幾個和尚和沙彌。
原本還在低聲誦經,一副悲天憫人的和尚們,此刻也被那聲如洪鐘的人言和難民們的驚叫駭得面無人色,手中的念珠都差點掉在地上,一個個呆若木雞。
更遠處,負責會場外圍警戒的一小隊兵丁慌忙摘下揹著的弓箭,搭箭上弦,也顧不上瞄準,對著青鹿的方向便是一輪亂射!
“嗖!嗖!嗖!”
幾支力道並不算強的羽箭歪歪斜斜地射來,青鹿急忙護在醜兒和珠兒身前,現出人形,揮著那兩股鋼叉,叉身一抖,舞出一片寒光!
“叮叮噹噹!”
一陣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射來的羽箭被它用鋼叉盡數撥開,散落一地!
“狗孃養的!敢射你鹿爺!”青鹿徹底被激怒了,它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兇性大發,鋼叉一挺,作勢就要衝過去將那幾名兵丁戳個透心涼!
“孽畜!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冷的斷喝在混亂的會場上空炸響!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囂和恐慌。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半空中,一朵祥雲緩緩降下。
雲頭之上,立著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面容冷峻的青年道人,衣袂飄飄,氣度非凡,正是江源!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混亂的場面,落在暴怒的青鹿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
“主人!”
“殿下!”
青鹿、醜兒和珠兒三人幾乎同時驚撥出聲,醜兒和珠兒瞬間淚如泉湧,連日來的擔驚受怕,顛沛流離,在見到江源安然無恙的這一刻,變為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青鹿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它猛地將鋼叉往地上一頓,四蹄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激動,語氣也帶著諂媚。
“主人!您……您沒事!我就猜到您肯定把那幫狗屁神仙打得屁滾尿流,滿地找牙!這才帶著他倆在這裡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吃飽了就準備回去找您!”
江源按下雲頭,落在三人面前,聽著青鹿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心中嗤之以鼻。
這王八蛋,跑路的時候那叫一個快,差點都沒追上他,之前在方寸山偶爾讓它馱著走幾步,不是喊累就是裝死,奸懶饞滑佔了個全!
這次倒好,為了逃命,日行千里,硬是跑出了神駒的風範!要是再晚一段時間,說不準這貨還真能一路跑回方寸山。
醜兒抹了把眼淚,看著激動得語無倫次的青鹿,連忙開口幫腔,“殿下,多虧鹿爺這些天一直護著我們,要不是它,我們可能……”
江源的目光落在醜兒和珠兒沾著粥漬的臉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照顧得很好?好到讓你們餓成了這副模樣?”
青鹿一聽,頓時急了,鹿眼瞪得溜圓,脫口而出,“那……那不是擔心被那群神仙追上嘛!一路逃命,哪顧得上找吃的!能活著跑到這兒……”
它話說到一半,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忙閉嘴不言,眼神躲閃。
就在此時,周圍那些驚魂未定的難民、兵丁,乃至遠處的和尚沙彌,在經歷了最初的驚恐和呆滯後,終於反應過來——眼前這位乘雲而降,呵斥妖鹿的道人,是真正的神仙!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神仙老爺!”
“拜見神仙!”
呼啦啦,如同風吹麥浪,會場的難民們,連同那些兵丁,紛紛跪倒在地,朝著江源的方向叩拜不止,口中高呼神仙,臉上充滿了敬畏和祈求。
這突如其來的虔誠跪拜,瞬間蓋過了會場中心那尊鎏金銅佛的風頭,也蓋過了那些和尚沙彌的誦經聲。
幾個為首的和尚和沙彌面面相覷,看著江源一身道袍,臉上不由得浮現出幾分異色,眼神複雜。
就在這萬眾跪拜的場面中,一個穿著錦緞華服,頭戴高冠,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在一群豪強士紳和僧侶的簇擁下,排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隔著老遠就對著江源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充滿了恭敬,“不知仙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在下廣陵太守笮融,今日得見仙長風采,三生有幸!”
他躬著身,姿態放得極低,“此地非是待客之所,仙長若不嫌棄,還請移步城內,容在下略備薄酒素齋,為仙長接風洗塵,也請仙長屈尊,指點我等凡夫俗子一二?”
笮融禮節周到,言語客氣,江源雖聽梅山兄弟對著人觀感不佳,但也不好直接拂了面子。
況且他本就想借此機會進城結識或拉攏一些有真才實學的文人儒士帶回傲來國,填補官吏空缺。
想到這裡,江源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太守客氣,叨擾了。”
“不敢不敢!仙長肯賞光,是我笮融的福分!請!快請!”笮融大喜過望,連忙側身引路。
一行人離開喧囂混亂的浴佛會場,在笮融的親自引領下,進入了廣陵城。
城內景象與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寬闊,商鋪林立,水網四通八達,不少船隻貨口,無數漕工勞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一座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寺廟,規模宏大,即使在城中也佔據了大片土地。
寺廟裡還有一座高塔,高聳入雲,塔身鑲嵌著無數琉璃瓦片,反射著陽光,璀璨奪目,氣派非凡。
笮融見江源目光掃過寺廟,臉上露出一絲異色,主動介紹道,“仙長,此乃城中最大的浮屠寺,那座高聳入雲的便是九鏡塔!皆是城中香客出資修建,供奉佛祖,弘揚佛法。”
江源略微點頭,不置可否。
如今這南贍部洲佛法才剛剛傳入,卻是已經在這成了氣候,也不知道那些道教老神仙心裡甚麼滋味。
不過這跟自己也沒關係,方寸山向來只學好的,三教九流都有觸及,本就不在乎這世間的香火之爭。
城中隨處可見手持戒刀或棍棒的僧兵,他們三五成群,在街頭巡邏,或者在寺廟門口守衛,眼神銳利,紀律森嚴,儼然一支訓練有素的武裝力量。
此外,還有許多虔誠的信徒居士,各個一手持槍,一手持香,絡繹不絕地往來於各寺廟之間。
那笮融倒是個人精,立馬開口解釋,“道長,如今畢竟是亂世,群雄並起,盜匪橫行,為保一方安寧,護佑佛門清淨,這才讓虔誠信徒持械自保,也是無奈之舉啊。”
江源沒有言語,目光落在寺廟附近正在搬運木料,石塊的勞役身上。
那些勞役個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面黃肌瘦,許多人連走路都搖搖晃晃,顯然是長期飢餓和過度勞累所致。
他們搬運著沉重的石塊,汗流浹背,喘息如牛,監工的僧兵還不時呵斥鞭打。
笮融何等精明,根本不需要江源開口,輕描淡寫地解釋道,“仙長見笑了,如今這世道,兵荒馬亂,糧食金貴,這些民夫能有一口吃的吊著命,已是福分,能參與修建佛寺寶塔,更是積攢功德,來世福報無窮啊。”
說話間,一行人已來到太守府邸門前,府邸亦是修建得頗為氣派,笮融熱情地邀請江源入府赴宴。
江源看了一眼身邊依舊面有菜色,肚子咕咕叫的醜兒和珠兒,心中雖心疼他們餓了幾天,但實在不願與笮融這等虛偽之人同桌共食,更不想欠他人情。
他略一沉吟,從搭包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瓶,倒出一枚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丹藥,遞向笮融。
“太守盛情,貧道心領,飯就不吃了,此乃貧道煉製的益氣補血丹,於凡俗之人頗有裨益,可強身健體,活血化瘀,貧道想以此丹,與太守換些銀子,帶這兩個孩子在城裡逛逛。”
洞府用不上銀子,在傲來國也一樣,所以他如今倒是身無分文,又不能用點石成金的手段忽悠城中的小本買賣,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笮融眼睛頓時一亮,但臉上卻做出一副惶恐推辭的模樣,“仙長這是哪裡話!些許銀錢,何足掛齒!仙長需要,儘管開口便是,談何交換?笮融萬萬不敢收啊!”
他立刻對侍從吩咐,“快快!去取一盤上好的雪花銀來!要足秤的!”
不多時,侍從便端來一個沉甸甸的紅木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放著數十錠白花花的銀元寶,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江源看也不看那堆銀子,隨手從盤中拈起一枚銀錠,將丹藥放在托盤上,“一枚足矣。”
說完,對笮融微微頷首,便帶著醜兒、珠兒和青鹿轉身離開。
笮融看著江源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托盤上那枚散發著清香的丹藥,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閃爍不定。
江源帶著兩人一鹿,很快在城中尋了一間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酒館,他點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燒雞,燉肉,鮮魚,時蔬,白米飯,……香氣撲鼻。
醜兒和珠兒看著滿桌美食,眼睛都直了,得到江源允許後,立刻狼吞虎嚥起來,吃得滿嘴流油,連話都顧不上說。
青鹿因為江源不讓他化成人形,此刻只能滿臉委屈的在馬廄裡嚼著豆子。
江源看著他們大快朵頤的樣子,心中稍安,自己則只是倒了杯清茶,慢慢啜飲,目光透過窗戶,若有所思地看著街上的景象。
這南贍部洲的城市,屬實要比傲來國的城市富足的多,人口也更多,只是不知道自己這趟能不能尋到些不得志計程車子,或是逃難的儒生。
然而,城中的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突然,街上一陣騷動!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由遠及近,尖利地劃破了街道的安寧,“魏軍!魏軍打過來了!快跑啊!”
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街道瞬間炸開了鍋!
“甚麼?魏軍來了?”
“天殺的!快跑啊!”
“孩子!我的孩子!”
“別擠!讓開!”
驚恐的呼喊聲、哭叫聲、咒罵聲、推搡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聲浪!原本還算有序的街道瞬間亂成一鍋粥!
行人商販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奔逃,攤販被撞翻,貨物散落一地,那浮屠寺中湧出無數袈裟華麗,念珠珍貴,滿腹肥油的和尚,混入難民的隊伍,哭喊聲不絕於耳。
與此同時,城中各處也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和號角聲!緊接著,只見大批手持戒刀棍棒的僧兵,以及一些穿著號衣的兵士,如同潮水般從各個寺廟和兵營中湧出。
一個個神色緊張,亂哄哄地朝著城牆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們推搡著擋路的百姓,呼喝叫罵,更添混亂。
酒館內,原本還在吃飯的食客們也嚇得面無血色,紛紛丟下碗筷,想奪門而逃,卻被門口湧進來躲避的難民堵了回來,一時間亂作一團。
江源放下茶杯,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投向窗外混亂的街道和那些奔向城牆的僧兵郡兵,這廣陵城,怕是也要陷入戰火了。
東勝神洲,神仙煉丹,丹爐吃人。
西牛賀洲,神佛冷眼,妖怪吃人。
而這南贍部洲雖然妖怪稀少,神仙也守規矩,但卻是個人吃人的世界。
百姓都是一樣水深火熱,都是一樣朝不保夕,這幾大部洲誰又比誰高貴?
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一群蛀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