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凜然劍意,自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之間悄然升騰。
同為執劍之人,氣質如霜似雪,甫一照面,便已感知到彼此身上的鋒芒。
心念微動,皆不由自主地試探一二。
“這位高人是?”
陸小鳳不動聲色地跨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除了西門吹雪,他還是頭一次在另一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純粹的劍意。
平南王世子此時回過神來,朗聲笑道:“這位乃是南海飛仙島白雲城主葉孤城,也是本世子近日所拜的師父。”
上月平南王府鬧出繡花大盜一事,震動京城。
平南王痛定思痛,深知外力終有盡時,唯有自身實力方為根本。
聽聞海外白雲城主葉孤城劍術通神,冠絕當世,便不惜重禮相邀。
那份厚禮,連葉孤城也難以推辭,這才收下世子為徒。
“可是那位‘劍聖’葉孤城?”
西門吹雪的聲音清冷如寒泉,不帶一絲波瀾。
白雲城雖遠在滄海之外,但葉孤城之名早已傳遍中原,被譽為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
“莫非眼前這位……便是‘劍神’西門吹雪?”
葉孤城初入中土,對年輕一代中的用劍高手早有耳聞。
只一眼,心中已有幾分斷定。
“可敢與我一戰?”西門吹雪眸光如電,戰意隱現。
“時機未至。”
葉孤城輕輕搖頭,“待你我皆踏破凡俗,再無敵手之際,那一戰,才值得出手。”
他看得分明——西門吹雪的實力不在自己之下。
真正的劍客對決,不容半分退讓,必是生死一線。
此刻交手,縱能分出勝負,卻未必有益於各自劍道精進。
西門吹雪沉默片刻,終是點頭:“我等那一日。”
陸小鳳暗自鬆了口氣。
他太瞭解西門吹雪——一旦遇見旗鼓相當的對手,必定求戰。
而那樣的戰鬥,往往以命相搏。
二人氣息相當,誰勝誰負,實難預料。
作為摯友,他實在不願看到這樣的結局。
寒暄幾句後,陸小鳳說明來意。
平南王世子隨即引眾人前往王府寶庫。
現場依舊保持著被盜當晚的模樣。
銀錠零亂散落於地,像是被人隨意拋擲。
這些不過是庫中最為尋常之物。
陸小鳳一邊巡視四周,一邊向當日遭襲的總管江重威細細查問。
“那晚我聽見庫中有響動,只道是鼠類作祟,便親自開門檢視。”
江重威語氣仍帶餘悸,“誰知門一開,便見一人紅衣背影,竟在燈下繡花……”
話音未落,兩點寒星疾射而出,直取雙目。
他尚未來得及反應,雙眼已失光明,經脈也被封住。
那人取走珍寶,從容離去,並未取他性命。
“我已達先天中期巔峰,且修習煉體之術,若非對方遠勝於我,絕不至於毫無反抗之力。”
“此人必是宗師級人物,而且絕非泛泛之輩。”
陸小鳳輕撫下巴,沉吟不語。
江重威並非庸碌之徒,其判斷自有分量。
據他所知,東方不敗尚未踏入宗師之境,即便真是她出手,也未必能讓江重威束手就擒。
更何況,那人行竊之時不慌不忙,甚至還能靜心繡花,足見根本不將王府守衛放在眼裡。
平南王貴為親王,府中豈無高手?此賊如此猖狂,膽識與實力皆不容小覷。
“被盜之物有哪些?”陸小鳳目光掃過滿地銀兩。
“除十八斛明珠外,尚有一對玉麒麟、一瓶先天丹、還有一套天蠶絲軟甲……”
“金銀未動,所取皆為稀世之寶。”陸小鳳低語,“看來此人並無儲物器具,全憑雙手攜帶,卻仍挑揀最貴重之物帶走,心思縝密得很。”
他繼續追問細節,旁人靜靜聆聽。
江弘等人立於外圍,默然不語。
忽地,葉孤城目光轉向江弘,開口道:
“你的劍意,不在尋常劍客之下。”
他未曾料到,剛踏入大宋疆域,竟接連遇到兩個與自己氣息相近之人。
中原果然藏龍臥虎,非海外孤島可比。
“我不是使劍的人。”江弘攤了攤手,神情淡然。
“我知道。”葉孤城依舊神色倨傲,“可你身上的劍意,比許多專修劍道之人更盛。”
江弘一笑搖頭:“你們二位,一位稱神,一位號聖,才是命中註定要交鋒的對手。”
葉孤城神色微動:“江湖俗人叫我一聲劍聖也就罷了,從你口中說出,倒像是譏諷。”
畢竟,那稱號不過世人所贈,聽來終究輕飄。
江湖上不知怎的,竟給江弘安了個“玉郎”的稱號,叫他哭笑不得。
能在武林中混出個名頭,本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事,意味著真正站穩了腳跟。
江弘唯一慶幸的是,這稱號好歹簡了字,要是真被喚作“玉面郎君”,那可就徹底成了輕薄浪子、採花賊一流的人物。
若真是那樣,他非得提劍上門,教人明白——外號不是隨便能亂喊的。
“我可沒在取笑你們!”
江弘一臉興致勃勃地追問:“江湖裡頭,‘劍神’有兩位,‘劍聖’也有兩個,我就納悶了,你們這些人碰上了,不會為了這名頭大打出手?”
西門吹雪是劍神,謝曉峰年紀相仿,也被尊為劍神;
葉孤城稱劍聖,燕十三同樣享有此譽。
劍神與劍聖之間尚有較量,那若是同稱號的兩人狹路相逢呢?
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第一?
二人一怔。
他們向來不把虛名放在眼裡。
可若真有個年紀相當、修為相近的人頂著一樣的名號行走江湖,心裡總歸不舒服。
不同世代也就罷了,一代出一個劍神、一位劍聖,合情合理。
但若是同期並立雙尊,豈不顯得滑稽?
這不是明擺著逼人分個勝負嗎?
江弘搖搖頭,嘆道:“你們這稱號還真不好拿,哪像我的‘玉郎’,誰不服氣,比比誰更俊朗便是,多和平。”
“小弘啊,你這稱號確實沒人敢搶。”
花滿樓笑著搖頭。
江弘小時候生得粉嫩可愛,活像個瓷娃娃,連小姑娘們都愛圍著他轉,說他是靠臉吃飯也不為過。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聽得直皺眉,話題怎麼說著說著就偏成這樣了?
“終究是要見個高下的。”葉孤城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意。
西門吹雪默默頷首。
他們不在乎世人如何稱呼自己,卻無法容忍有人與自己共享同一份至高無上的榮耀。
那不是尊重,而是侮辱。
太掉價了。
“我覺得江湖中有些人居心叵測。”江弘忽然沉下聲音,“明知同一個年代出現兩個相同的頂尖名號極易引發紛爭,還偏偏這麼定下來——尤其是‘劍神’‘劍聖’這種象徵巔峰的稱號。
到底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這話之前他從未細想,此刻隨口一提,反倒覺得事有蹊蹺。
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神色微凝。
他們醉心劍道,卻不愚鈍,怎會甘願被人當棋子使?
彷彿……有人正有意引導這些年輕高手自相殘殺,只為決出唯一的勝者。
葉孤城眸光一寒:“待我查出幕後之人,必一劍穿喉。”
西門吹雪雖未言語,眼中寒芒已說明一切。
“小弘這一說,倒是越想越不對勁了。”
花滿樓輕輕感慨。
這些年江湖上有多少青年才俊,為了爭奪一個名號拼得你死我活?
以往只當是少年意氣,如今看來,倒像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江弘笑了笑,擺手道:“我只是隨口一提,真相是否如此,我也說不準。”
可正是這一句話,讓原本隱隱對峙的氣氛悄然冷卻。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心頭那一絲爭勝之意,竟莫名消散了幾分,只餘下一陣空落。
劍,本應純粹。
一旦摻雜了算計與陰謀,便不再幹淨。
——髒了!
.
陸小鳳已將王府失竊一事問得清清楚楚。
幾人旁聽閒談,也將來龍去脈聽了個七七八八。
“事情大致就是這樣,諸位有何見解?”
陸小鳳開口詢問。
其實他也沒指望真能得到甚麼線索。
花滿樓目不能視,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眼裡只有劍,江弘嘛,看起來也就是湊個熱鬧。
不過隨口一問,萬一撞對了思路呢?
果然,兩位劍客默然不語。
“小弘,你自幼聰慧,可看出甚麼端倪沒有?”花滿樓忽然轉向江弘發問。
陸小鳳略感意外。
花滿樓雖看不見,心思卻通透如鏡,識人極準。
江弘也正想盡快破案。
當年他可是痴迷偵探小說,再複雜的謎團,只要抽絲剝繭,終會露出破綻。
於是他雙手交疊於胸前,緩緩道:“剛才江管事說,他聽見動靜時,那繡花大盜已在庫中,沒錯吧?”
江重威鄭重點頭:“千真萬確,我願以性命擔保。”
江弘目光微閃,繼續分析:“既然寶庫門鎖完好,四壁無損,那這盜賊究竟是如何進去的?”
平南王世子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王府鑰匙唯有家父、我本人以及江總管三人持有,且從不離身。
除非有人偷走鑰匙而不被察覺,否則絕無可能開門入內。”
江重威立刻接話:“沒錯,寶庫的鑰匙我一直用細繩繫著,貼身收在懷中,旁人想偷,根本沒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