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後，陽光透過“振華科技”總經理辦公室寬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空調無聲地送著涼風，卻吹不散閻埠貴眉宇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攤開著兩份並排擺放的報表。
左邊那份，是市場部送來的五月份銷售資料彙總，紅色的箭頭昂揚向上，顯示“振華教育電腦II代”上市首月，銷量就突破了預期，訂單金額創下公司歷史新高。
尤其是在那些“服務長城”網路覆蓋完善的區域，銷售增長尤為迅猛，印證了“口碑+產品”雙輪驅動的威力。
這本該是一份值得開香檳慶祝的成績單。
然而，閻埠貴的目光卻更多地停留在右邊那份報表上——那是財務部剛剛送來的五月份利潤分析簡報。
報表上用加粗的字型標註著幾個關鍵資料：毛利率、淨利率。
與左邊銷售資料的紅箭頭不同，這些代表利潤率的數字，呈現出一種刺眼的、近乎停滯的平緩，甚至在某些細分產品線上，還有小幅下滑的跡象。
閻埠貴拿起放大鏡，仔細審視著那些構成成本的細項：
採購成本（得益於與“龍芯”的聯合採購，有所下降）、製造成本（規模化生產後，單位成本下降）、研發投入（“II代”的研發費用攤銷）、營銷費用（釋出會、廣告、渠道支援）……
以及，那項增長最快、也最讓他心情複雜的支出——“服務長城”網路運營與維護成本。
為了兌現釋出會上“金牌服務”的承諾，過去一個月，“服務長城”網路的工程師們奔波在全國各地，進行安裝除錯、培訓支援、應急維修。
光是差旅、人力、備件損耗，就是一筆驚人的開銷。
而目前，這部分成本還無法透過服務收費完全覆蓋，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不斷吸金的“價值黑洞”，雖然換來了口碑和品牌忠誠度，卻也實實在在地侵蝕著利潤。
閻埠貴放下放大鏡，靠在高背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中關村街道上車水馬龍，一片繁榮景象。
他知道，“振華”在教育電腦市場，憑藉II代產品的成功釋出和對賽博通的戰略反擊，已經站穩了腳跟，甚至可以說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賽博通那邊，詹姆斯·王的日子絕對不好過，內憂外患，焦頭爛額。
可是，勝利的喜悅只持續了很短時間，就被眼前這赤裸裸的財務資料沖淡了。
他想起自己常說的那句話：“商海行舟，不進則退。”
現在，船是穩住了，甚至還在前進，但船上的“利潤”這個壓艙石，卻似乎變得越來越輕了。
教育市場，經過這幾年的培育和競爭，正在快速變成一個“紅海”——產品同質化加劇，價格透明度提高，利潤率被不斷擠壓。
而“振華”為了構建差異化優勢所投入的“服務長城”，又是一項重資產、長週期、高成本的投入。
“這樣下去不行。”
閻埠貴低聲自語。
僅靠教育電腦這一條船，即使做得再大，也難以承載“振華”走向更廣闊未來的夢想，更難以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更激烈的市場競爭和利潤壓力。
企業要可持續發展，必須找到新的、利潤更高的增長點。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堆放的那些資料上。
有關於銀行、稅務、小型企業辦公自動化的簡報，有國外關於“區域網”（LAN）技術發展的最新報道，還有一些他讓市場部私下收集的、關於國內中小企業對內部資訊共享和管理效率提升需求的調研片段。
一個模糊的想法，在他心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在確認了當日工作都已處理完畢後，閻埠貴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獨自驅車來到了位於海淀區更北邊、剛剛掛牌成立的“振華研究院”所在地。
這是一棟租來的四層小樓，環境清幽，遠離鬧市，門口掛著不起眼的牌子。
內部卻按照閻埠貴的設想，正在佈置成適合進行前瞻性、保密性研發的場所。
研究院的負責人，是閻埠貴從清華大學精儀系挖來的一位副教授。
姓趙，四十多歲，為人踏實，技術功底深厚。
他接到閻埠貴要來的電話，早已在樓下等候。
“閻總，您怎麼親自來了？有甚麼指示打個電話就行。”
趙院長迎上來，他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身上還帶著實驗室裡特有的松香味。
“來看看，順便有點想法，跟你聊聊。”
閻埠貴和他並肩走進樓內。
樓道里很安靜，偶爾能聽到某個房間裡傳來的鍵盤敲擊聲或低聲討論。
他們來到趙院長的辦公室，關上門。
閻埠貴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
“老趙，你對目前國際上新興的‘區域網’技術，瞭解多少？”
趙院長推了推眼鏡，思索著回答：
“瞭解一些。主要是乙太網（Ethernet）協議和令牌環（Token Ring）協議之爭。
美國施樂公司帕克研究中心（PARC）最早提出概念，現在3Com等公司開始推出商業化產品。
主要是解決小範圍內（比如一棟辦公樓、一個工廠）多臺計算機之間的高速資料共享和印表機等外設共享問題。
技術本身還在發展初期，標準不統一，成本也偏高。”
“成本偏高，是因為甚麼？”閻埠貴追問。
“主要是網絡卡（NIC）、集線器（Hub）這些專用硬體貴，還有佈線也是個問題。另外，作業系統對網路的支援也還在完善中。”
“如果我們來做呢？”
閻埠貴目光炯炯，
“不是照搬國外那套，而是針對中國大量中小型企業、機關單位的實際需求——他們可能只有十幾臺、幾十臺電腦，分佈在一兩層樓裡，預算有限，技術人員匱乏。
他們最需要的是甚麼？可能不是最高速的理論頻寬，而是穩定、簡單、便宜、容易安裝和維護，能讓他們實現最基本的檔案共享、列印共享，也許再加上一個簡單的內部郵件或公告板功能。”
趙院長眼睛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