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許大茂這副樣子，閻埠貴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警醒取代。
他緩緩坐回椅子，沉默了很久。
會議室裡只有許大茂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罰你，是肯定的。”
閻埠貴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加冰冷，
“扣發你全年獎金，降職為普通協調員，留職察看。這次造成的經濟損失，從你以後的工資和分紅裡分期扣還。”
許大茂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更多的是認命和悔恨。
這個處罰，幾乎將他打回原形。
“但是，”
閻埠貴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閻解放、老周、老李，
“這件事，暴露出的問題，絕不僅僅是許大茂一個人的！它暴露了我們公司在高速發展過程中，管理上出現的巨大漏洞和風險意識上的嚴重不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和狂風中搖擺的枯樹。
“一個部門主管，就可以憑個人關係，繞過公司的採購和物流制度，呼叫重要的生產物資。
這說明甚麼？說明我們的制度有漏洞，執行不嚴，監督缺失！說明在有些人心裡，規矩比不上人情，程式比不上‘效率’！”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眼神銳利如刀：
“同志們，我們‘振華’是從四合院的小作坊起家的，靠的是鄰居們的信任和擰成一股繩的幹勁兒。
但現在，我們是一家有數百名員工、業務遍及全國、正在與國際巨頭正面交鋒的企業了！
作坊式的管理、靠人情維繫運轉的老辦法，已經行不通了，甚至會要了我們的命！”
他走回桌邊，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些照片和報告上：
“這次是許大茂，下次可能是張三，可能是李四！
如果我們不立刻亡羊補牢，建立現代企業制度，用嚴格的流程、明確的權責、有效的監督來管理公司，那麼，‘振華’不用等賽博通來打敗，我們自己就會從內部垮掉！”
閻解放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爸，我同意。這件事給我敲了警鐘。我建議，立刻成立內部審計和監察部門，獨立於各業務部門之外，直接對董事會負責。
重新梳理和修訂公司所有的採購、物流、財務支出流程，明確許可權，增加複核環節。對所有供應商進行重新評估和資質認證，建立黑名單制度。”
老周和老李也紛紛點頭，提出加強財務稽核和倉庫管理、完善出入庫制度的建議。
“好。”
閻埠貴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決斷的神色，
“解放，這件事你來牽頭，老周、老李配合，一週內拿出具體的整改方案和新的制度草案。要快，要嚴，要能真正堵住漏洞。另外，”
他看向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許大茂，
“大茂，這次對你是個慘痛的教訓，對你，對公司都是。我希望你能記住這個教訓，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想想該怎麼爬起來。
留職察看期間，好好工作，好好反省。公司的規矩立起來，對事不對人，以後誰再犯，決不輕饒！”
會議在沉重而警醒的氣氛中結束。
許大茂失魂落魄地第一個離開，背影佝僂，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閻埠貴獨自留在會議室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空終於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
他知道，嚴懲許大茂、推動制度改革，必然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引起短期的陣痛。
但比起潛在的、可能導致公司覆滅的風險，這陣痛必須承受。
商海行舟，不進則退。
而管理，就是那艘船的龍骨。
龍骨不堅，再大的風帆，也經不起風浪。
許大茂這次失職，是壞事，卻也是一記及時而響亮的警鐘，敲醒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振華人”。
雪，越下越大了。
臘月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幾天，將北京城裹上了一層素縞。
中關村“振華科技”總部的五樓會議室，卻比窗外的冰雪世界更加寒冷。
這裡正在進行的，是一場被內部私下稱為“審計風暴”的全員大會。
能容納上百人的會議室座無虛席，卻鴉雀無聲。
所有中層以上管理人員、各關鍵崗位骨幹，甚至包括四合院裡在“振華”擔任重要職務的幾位鄰居，全都到齊了。
空氣凝固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不安，甚至是一絲恐懼。
主席臺上，閻埠貴端坐正中。
他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領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神情冷峻，目光如電，緩緩掃視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左右兩側，分別坐著閻解放和一位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嚴肅、氣質精幹的中年男子——
這是閻埠貴力排眾議，特意從著名的“信達會計師事務所”高薪聘請來的首席審計師，姓陳。
閻解放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面印著“振華科技內部管理審計與制度整改白皮書”幾個醒目的黑體字。
而陳審計師面前，則是一摞摞賬本、憑證和審計工作底稿。
會議開始，閻埠貴沒有一句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每個角落，冷冽而清晰：
“今天這個會，只有一個主題——審計結果通報與制度整改動員。在開會之前，我先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振華’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甚麼？”
臺下無人應答，只有一片壓抑的呼吸聲。
“靠的是技術？是的，我們的漢卡、我們的教育電腦有獨到之處。”
閻埠貴自問自答，
“靠的是服務？是的，我們的‘服務長城’正在贏得口碑。但更重要的是甚麼？是信譽！是客戶、合作伙伴、還有我們每一位員工對‘振華’這個品牌的信任！”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痛心疾首：
“可是，這份來之不易的信任，正在被我們內部的一些人、一些事，一點點地侵蝕、破壞！”
他示意陳審計師。
陳審計師推了推眼鏡，拿起一份摘要報告，用平穩卻不容置疑的專業語氣開始通報：
“受閻埠貴總經理委託，信達會計師事務所對‘振華科技’過去一年的財務收支、採購流程、物流管理、資產管理等關鍵環節進行了全面審計。
現將發現的主要問題通報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