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華漢卡”專案啟動一個多月後,最初的高昂鬥志,被一個堅硬如礁石的技術難題消磨去了不少銳氣。
東耳房裡的氣氛,不再是最初的興奮雀躍,而是瀰漫著一種焦灼和沉悶。
難題集中在兩個字上:“空間”與“速度”。
漢字字型檔實在太龐大了。
國家標準GB2312-80收錄了六千多個漢字字元,即便只取常用的三四千字,其點陣資訊(比如16x16點陣,一個漢字就需要32位元組儲存)所需要的儲存空間,對於當時價格昂貴、容量有限的ROM晶片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負擔。
張明和李偉嘗試了多種壓縮演算法,要麼壓縮率不夠理想,要麼解壓縮時佔用CPU資源太多,導致顯示速度慢如蝸牛,完全無法實用。
“閻工,還是不行。”
張明頂著兩個黑眼圈,將一份模擬測試報告遞給閻埠貴,
“採用遊程編碼壓縮,字型檔體積能減小百分之四十,但在286機器上呼叫顯示,有明顯的延遲感,使用者體驗會很差。”
李偉也補充道:“如果為了速度,減少壓縮率,字型檔體積又太大,硬體成本會急劇上升,失去市場競爭力。”
硬體組的閻解放和趙強也面臨著壓力。
ROM晶片的選型直接關係到成本和板卡尺寸,他們反覆測算,現有的幾種廉價方案都無法在滿足字型檔容量和存取速度之間找到完美平衡點。
“爸,市面上能買到的、價格我們能承受的EPROM,最大容量也就256KB。就算壓縮到極致,想放下一個勉強夠用的字型檔和基礎程式,也很懸。而且存取週期長了,顯示就是會慢。”
閻解放撓著頭,臉上帶著挫敗感。
閻埠貴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攤滿了稿紙,上面畫滿了各種編碼樹、查詢表結構和資料流圖。
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這個問題,同樣困擾著他。
他憑藉系統知識,知道未來會有更強大的晶片和更高效的演算法,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必須找到一條適合當前“小米加步槍”技術條件的突圍路徑。
連續幾天,他幾乎是廢寢忘食。
三大媽把飯菜熱了又熱,最後只能無奈地嘆氣。
夜深人靜時,他書房裡的燈光成了四合院裡最後熄滅的星辰。
他反覆梳理著系統提供的【早期計算機原理】知識,特別是關於資訊編碼、資料結構和硬體協同最佳化的部分。
那些龐雜而精深的知識,像一片浩瀚的星圖,他需要找到指引方向的那顆北極星。
這天夜裡,牆上的掛鐘已經敲過了十二點。
閻埠貴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放下筆,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準備休息。
就在他意識有些模糊,準備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線索暫時擱置時,系統知識中一段關於“哈夫曼編碼”及其在特定硬體上“變種應用”的描述,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思緒!
“等等……哈夫曼編碼是基於字元出現頻率的不等長編碼……如果……如果我們不是對每個漢字的點陣資料進行壓縮……”
他猛地坐直身體,睡意全無,眼睛在燈下閃閃發光,
“而是對漢字的‘索引’或者‘特徵碼’進行最佳化呢?”
一個全新的、大膽的構想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他立刻抓過一張新的稿紙,筆尖如同獲得了生命,在紙上飛速遊走。
“我們可以設計一套兩級檢索機制!”
他一邊畫一邊自言自語,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第一級,一個精簡的、按部首或拼音排序的常用字索引表,直接對映到字型檔的實體地址,這部分常駐記憶體,保證最常用字的顯示速度!
第二級,對於非常用字,採用一種改進的、基於字形結構特徵的編碼方式,這個編碼本身資訊量遠小於點陣資料,可以作為鍵值,透過一個高效的查詢演算法,在壓縮後的完整字型檔中進行定位……”
他越寫越快,思路如泉水般湧出。
這個方案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壓縮龐大點陣資料的難題,而是將壓力轉移到了編碼設計和查詢演算法上。
而這,正是他可以發揮優勢的地方!
他可以將系統知識中對漢字結構更深層次的理解,融入到這套編碼規則中。
“而且,這個編碼可以和輸入法結合!”
他腦中靈光再閃,
“使用者輸入的拼音編碼,可以直接轉換為這套內部特徵碼,減少了轉換環節,提升了輸入效率!對!就是這樣!軟硬體協同最佳化!”
他沉浸在這個突如其來的突破性構想中,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直到窗紙透出朦朧的青色,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放下筆,看著眼前那幾張畫滿了複雜但條理清晰的示意圖和演算法步驟的稿紙,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充滿信心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當研發部的成員們帶著倦容和愁緒來到東耳房時,發現閻埠貴已經在那裡了,他眼中雖有血絲,但精神煥發。
“召集大家,我們找到了新的方向!”
閻埠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詳細闡述了他昨夜構思的“兩級索引與特徵碼結合”的全新方案。
他講得深入淺出,從理論依據到實現細節,再到與輸入法的聯動,邏輯嚴密,令人信服。
起初,張明和李偉還有些疑惑,但隨著閻埠貴的講解,他們的眼睛越來越亮,不時發出恍然大悟的驚歎。
閻解放和趙強、孫海也從硬體實現的角度分析了這個方案的可行性,發現它確實巧妙地繞開了之前的死結,雖然對控制邏輯的要求高了點,但完全在可實現的範圍內。
“妙啊!閻工!這個思路太巧妙了!”
張明激動地拍了一下大腿,
“這樣一來,字型檔壓縮的壓力小了很多,我們可以採用壓縮率更高但速度稍慢的演算法來處理完整字型檔,而常用字的顯示速度絲毫不受影響!”
“而且輸入法和顯示模組的結合,簡直是神來之筆!”
李偉也興奮不已。
籠罩在研發部長達數週的陰霾,被這個創新的方案一舉驅散。
團隊士氣瞬間高漲,每個人臉上都重新燃起了鬥志和希望。
“就這麼幹!”閻解放摩拳擦掌,“硬體這邊沒問題,我們儘快設計新的控制邏輯!”
“我們立刻開始著手特徵碼編碼規則的設計和查詢演算法的實現!”張明和李偉也幹勁十足。
閻埠貴看著重新煥發活力的團隊,心中感慨。
這一次技術突破,系統知識提供了關鍵的“靈感”和“方向”,但具體的路徑探索和方案細化,離不開他自身的學識積累和創造性思維。
這讓他更加確信,系統是輔助,真正的力量,來自於不懈的思考和實踐。
“振華漢卡”專案,在最關鍵的時刻衝破了最大的技術障礙,如同解開了束縛的巨龍,開始加速向成功的彼岸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