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的日子,彷彿一鍋漸漸滾開的水,越來越熱鬧,越來越有奔頭。
東廂房裡,“電子元件焊接作坊”的婦女們低頭忙碌,松香氣混合著細碎的交談聲;
前院,“光速快遞”的三輪車進進出出,劉光天兄弟的吆喝聲透著幹勁;
到了飯點,“秦淮人家”方向飄來的飯菜香更是勾人饞蟲,也標誌著生意的紅火。
這一切,都像無形的針,一下下紮在許大茂的心上。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不願意待在院裡。
每天下班回來,腳踏車往牆根一靠,就鑽進自家屋裡,很少出來跟人搭話。
偶爾不得不出門,看到鄰居們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地討論著“作坊”的進度或者“快遞”的趣聞,他就覺得格外刺眼,鼻子裡哼一聲,加快腳步走開,那背影透著一種格格不入的孤寂和怨憤。
尤其讓他心裡不是滋味的,是於莉的變化。
自從在“秦淮人家”幫工,後來又成了焊接作坊的副組長,於莉整個人像被雨水洗過的葉子,煥發出新的生機。
她的話多了,笑聲也爽朗了,以前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愁苦和小心翼翼,被一種踏實忙碌帶來的充實感所取代。
晚上回家,她有時會興致勃勃地跟許大茂講店裡哪個客人有趣,作坊裡誰焊的點又快又好,或者悄悄算算這個月又能多掙多少錢。
每當這時,許大茂總是陰沉著臉,要麼不搭腔,要麼冷冰冰地打斷:
“掙那幾個仨瓜倆棗,看把你得意的!有甚麼好顯擺的?”
於莉的熱情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
她看著丈夫那張寫滿不甘和嫉妒的臉,心裡一陣發涼,也不再說甚麼,默默轉身去忙家務。
夫妻間的隔閡,如同窗上的冰花,越來越厚。
內心的憋悶總要找個出口。
許大茂開始在下班後,繞道去附近的小酒館。
幾杯廉價的散裝白酒下肚,他的話就多了起來。
對著酒館裡那些不相熟的面孔,他開始了他的“訴苦”和“高見”。
“哼,別看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
他呷了一口酒,嘴角下撇,做出一種洞悉世事的表情。
“搞甚麼股份制,甚麼集體基金?說的比唱的好聽!誰知道里面有沒有貓膩?他閻埠貴就那麼幹淨?別到時候把大家都裝進去!”
有人搭話問:“許放映員,你們院現在不是搞得挺紅火嗎?聽說都分紅了?”
“分紅?”
許大茂嗤笑一聲,聲音壓低,帶著神秘感,
“那才幾個錢?夠幹嘛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你們想想,他閻埠貴又是開公司又是開酒樓的,那得投進去多少錢?
他那點工資夠嗎?錢從哪兒來的?這裡頭啊,水深著呢!”
他故意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
“還有那劉海中,以前在院裡也算個人物,現在呢?屁顛屁顛跟在他閻埠貴後面,都快成跟班了!
還有那些老孃們,一個個被忽悠得找不著北,真以為能靠焊那幾個破元件發財?”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才是那個唯一清醒的人,
“要我說,這就是不務正業!國家讓你們這麼搞了嗎?政策說變就變,到時候一紙檔案下來,全得傻眼!”
這些充滿酸葡萄心理和惡意揣測的言論,雖然只是在不起眼的小酒館裡傳播,但難免會有一兩句飄回院裡。
閻埠貴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理會。
清者自清,更重要的是,院裡大多數人都從中實實在在受益了,人心的向背,不是幾句閒話能動搖的。
但於莉受不了。
有一次,她無意中從別人那裡聽到了許大茂在外面的編排,氣得渾身發抖。
晚上回到家,她第一次衝著許大茂發了火。
“許大茂!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於莉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哭腔,
“你在外面胡說八道些甚麼?三大爺哪點對不起咱們?是,他是沒請你去做官,沒讓你當經理!可人家帶著大夥幹活掙錢,堂堂正正!
我於莉在酒樓幫工,在作坊幹活,掙的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怎麼到你嘴裡就那麼不堪了?
你除了會躲在背後嚼舌根,你還會幹甚麼?”
許大茂被妻子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
“我怎麼了我?我說錯了嗎?他閻埠貴就是假清高!收買人心!你看院裡那些人,都快把他當菩薩供起來了!”
“那是因為人家做了實事!帶了大家過好日子!”
於莉指著窗外,
“你看看光天光福,看看秦淮茹,看看作坊裡那些姐妹!哪個日子不比以前強?哪個臉上笑容不比以前多?
就你,就見不得別人好!你自己沒本事,還非要拉著別人跟你一起在陰溝裡待著!我告訴你許大茂,這活兒我幹定了!這錢我掙定了!
你要覺得丟人,咱倆……咱倆就各過各的!”
說完最後這句重話,於莉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決堤而出。
她猛地轉身衝進裡屋,砰地關上了門。
許大茂被晾在堂屋,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裡。
妻子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尤其是最後那句“各過各的”,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他看著這個冷冷清清的家,再想想院裡其他人家那種熱火朝天的氣氛,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將他緊緊包裹。
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滿嘴的苦澀和內心的空蕩。
他頹然坐在凳子上,抱著頭。
於莉的眼淚和控訴,鄰居們忙碌而充實的身影,閻埠貴沉穩淡定的姿態……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交替閃現。
他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和清高,到底是對是錯?
難道真的像於莉說的,是自己沒本事,還嫉妒別人?
這一夜,許大茂屋裡的燈亮了很久。
於莉在裡屋低聲啜泣,許大茂在外間長吁短嘆。
那層堅硬的、由嫉妒和自尊構築的外殼,在現實的溫暖和家庭的危機面前,終於出現了第一道細微的裂痕。
轉變的契機,往往就孕育在這種痛苦的自我審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