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之修煉十分刻苦。
風華原本想著在修煉上好好“折磨”一下這個徒弟,沒想到被“折磨”的是自己。
不管他當日佈下多少功課,裴行之總能完成,到後來甚至還主動去找風華,詢問這本劍法的下一式是甚麼,有些難以理解的功法他也會跑來問。
風華是一日休息時間都沒有。
他徹底沒轍了,徒弟太好學了怎麼辦?
那一天,裴行之從藏兵谷拿出了一把劍。
風華看到那把劍,忍不住皺了眉,“這是摯心?”
看到那把劍的劍柄上有枝白梨,風華有些詫異這劍和他記憶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不過他最在意的是:“你怎麼把它拿出來了?”
裴行之問:“有甚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去了。”
風華和那位煉器大師是同門,這劍是怎麼成的他可是一清二楚。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把情劍,怎麼就被這個修無情道的徒弟拿出來了。
“行之啊,你拿這把劍的時候,谷中的那位有沒有說甚麼?”風華試探地問。
裴行之:“那位谷靈前輩說,這把劍除我之外非親近之人不可撼動,這是血緣關係的意思吧。”
風華聽完,深沉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有必要認真拷打拷打他。
“行之,為師且問你,世間的情有哪些?”
裴行之不假思索地回答:“愛情、親情、友情還有……”
風華打斷他,“先就這三種,你能不能解釋清楚?”
裴行之想了一下,說:“師父對我有再造之恩,我對師父的孺慕之情便算作親情;雲既白、全棲遲與我是同門,便算作友情;愛情則是夫妻之情。”
風華滿意地點點頭,“那你知道成為夫妻之前的流程嗎?”
裴行之這次想了很久,有些遲疑地道:“同舟共濟,相濡以沫?”
“那是之後。”風華道,“成為夫妻,首先要經歷一種情感,叫喜歡。”
喜歡?
裴行之微微蹙眉,目光有些困惑,“喜歡是甚麼?”
風華一哽。
這他要怎麼解釋,他自己也沒喜歡過人啊。
風華思考了許久,說:“喜歡是乍見之歡,愛是久處不厭。”
裴行之搖頭:“弟子不是很明白。”
風華長長嘆氣:“你喜歡你的劍嗎?”
裴行之:“喜歡。”
“你想不想和它一直待在一起?”
“它是我的劍,我們自是每日都在一起的。”
風華覺得以這個作比好像不太好,想了想說:“這喜歡呢,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是你以後看到一個人,她甚麼都不用做,就只是站在那裡,你就很開心很歡喜。”
不論你當時在做甚麼,只要你聽到她的聲音就會下意識回頭,她若是受傷了,你會心疼會難過會擔心。”
“這種喜歡和你喜歡自己的劍是不同的,明白了吧?”
風華覺得自己一個單身漢能將喜歡是甚麼講到這種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結果轉眼一看,裴行之望著他,一臉的迷茫。
“弟子還是不明白。”
風華耐著性子,想方設法給他解釋,但他就是一句話:弟子不懂,不明白。
最後風華嘴都說幹了,這可惡的孩子還是困惑。
都讓他覺得對方是不是故意的,平時習劍看書一點就通,怎麼就在喜歡上一竅不通。
真是修無情道斷情絕愛了還是腦子少了甚麼東西啊。
裴行之見風華滿臉鬱悶,羞愧地低下了頭,“弟子愚鈍。”
風華無奈地擺擺手:“算了,就你這樣不解風情的冰山小古板,估計以後也是單著的多,不懂就算了。”
“不過你這劍……”風華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摯心劍,嘆氣,“算了,好好練吧,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你的劍出現了奇怪的舉動,你一定要認真對待。”
此時的裴行之不懂這句話的含義,就像少了一半情魄的他根本明白不了喜歡。
後來,裴行之修為晉升了築基圓滿,但至此,他就好像受到了某種禁錮一般,無論他如何努力始終無法再進一步。
既然突破不了,不如另尋道路。
他開始去功德殿接那些邪祟作亂的任務,三天兩頭往青雲宗外跑。
受過許多傷,但他覺得很滿足。
他的生命也算是有了意義。
……
那一天,他去莫家的路上,遇到了樹妖柳眉傷人,他追蹤上去,卻意外去到了魍魎城。
在攬月閣,他遠遠看到那妖要傷人,毫不猶豫出了手。
待他一回頭,就看見一個戴著黑色兜帽的姑娘跌坐在地上。
她被妖怪嚇到了。
他被她嚇到了。
因為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手中的摯心劍居然動了!
是一種很奇特、很莫名其妙的震動,彷彿是劍本身的雀躍。
但更莫名其妙的是,自己的本命劍有如此反應,他居然完全不反感,這種認知讓他更覺得詭異了。
裴行之緊緊攥著劍,想起風華的告誡。
這個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難道不是人,是蠱惑人心的妖物嗎?
可他身上帶著玉魄香囊,尋常妖物的神識侵襲進不得他的身。
那一刻,裴行之心裡冒出了許許多多的想法。
之後解決完事情,離開魍魎城,他突然察覺到旁邊的一股異常的氣息。
這個叫聞梨的姑娘果然是邪祟?
然而等他出劍時,對方一臉困惑加害怕地望著自己。
裴行之霎時沉默了。
那詭異的氣息消失得乾乾淨淨,這個姑娘就是個普通人。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自己太詭異了,今日怎麼總是奇奇怪怪的。
之後,聞梨救了他。
他第一次覺得師父說的是錯的,他的劍確實因為她有了奇怪的反應,但她不是壞人,也不是邪祟。
她很善良,也很好。
去九霄城的路上,他知道了聞梨對他說的身世有很大可能是編撰的,但他也能看出來,她受的苦是真的。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想也沒想就將香囊送了她。
大概是因為,她願意同自己做朋友?
與聶淨慈匯合之後,他始終放心不下,擔心她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會出事,所以還是折返回來找她了。
幸好他來找她了。
看到她受傷,他心頭湧上了心疼和難過。
真的很奇怪。
……
那天,她用一個臉頰吻教會了自己,甚麼是喜歡。
裴行之總算恍然大悟。
難怪他看到她受傷會難過,看到她和虞子嘉打鬧心裡就莫名的不舒服。
這都是因為,他喜歡她。
他終於明白了風華說的話。
看到她就心生歡喜,她只要站在那裡,他就不自覺地開心,聽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也很開心。
可是他修的是無情道,怎麼能回應她赤誠熱烈的喜歡呢?
他選擇了破道。
後悔嗎?
完全不後悔。
那一刻,他有一種預感,他就該喜歡她,大概很久以前他就喜歡了。
多幸運,那麼好的姑娘,在見到了自己所有的不堪之後,竟然還喜歡自己。
……
後來她說,這對契約戒指是上一世的自己用美人淚做的,是他的愛換回了她。
而在這一世,他的所有情愛,都是她一點一點教的。
是她的愛,讓他知道了甚麼是酸甜苦辣,甚麼是愛恨痴怨。
真的就像她說的那樣,無論時間空間,他們總會相愛。
*
裴行之有一個小秘密,沒有告訴她。
在她離開的那一天,他嘴裡嚐到了血腥味。
他再一次失去了味覺。
往後的六十年,他都找不到那一次她讓他體驗的甜。
好在,她最終回來了,有她在身邊,過了兩個月他又恢復了味覺。
幸好他恢復了,不然這件事他瞞不了很久,要是讓她知道,肯定又要傷心了。
他們是要一直在一起的,以後嚐到的,都會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