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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清醒的瘋子

2025-11-29 作者:三月歌

大雪中,裴行之右手抓著驚鴻槍的槍頭,掌心鮮血淋漓。

他將槍尖拉近自己,看著眼前的人,目光中含著某種詭異的光芒,竟是一種期盼?

“棲遲,殺了我。”

全棲遲一愣。

他繼續說:“掌門師兄的死與我有脫不開的關係,你該為他報仇,殺了我吧。”

全棲遲看著面前的人,神情不敢置信,身體僵硬地往後退了一步。

裴行之抓著槍的手更加用力,往前送了送,尖利的槍尖觸到那脆弱的脖頸,一縷血緩緩流下,浸染喜服。

他沒有用任何靈力防護,那完全不設防的模樣,只要槍尖再往前,就能結束他的生命。

他抬起眸,目光是一片虛無,一字一頓:“全棲遲,算我以師叔的名義請求你,殺了我。”

全棲遲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一般,嘴唇顫抖:“裴行之,你瘋了……”

“不,我很清醒。”

他想,他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清醒。

她想讓他活著,他便不敢自絕。

於是他只能向外尋求解脫。

冰涼的雪花落在裴行之的睫毛上,他還想再說甚麼。

全棲遲卻突然用力將槍往後拉出來,鋒利的刃劃過他的掌心,是一道很深的傷。

“大師兄,”全棲遲身體止不住的發顫,搖著頭後退,“你給他看看,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快速離去,一步不敢留。

裴行之身體晃了晃,呆呆看著掌心流下的血,那深入掌心的傷痕,就像那日少女心口的傷。

“小師叔,”雲既白放輕了呼吸上前,“你……”

裴行之恍然抬眼,語氣有些疑惑:“這是血?”

雲既白表情一滯,啞然。

“是血……”裴行之喃喃道。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喜服,又回頭看向後方的小樓,那一層層喜慶的紅色此刻在他眼中好似漫天的血海。

就像那天聞梨身上的血,染紅了一片雪地。

然後雲既白就看到裴行之踉蹌著跑回木樓,發了瘋一般去扯那些紅色綢緞。

扯到一半,他像是想到了甚麼,跌跌撞撞跑回樓上。

雲既白愣了一下,害怕他會出事,連忙跟上。

那白髮少年推開門,看到床上穿著嫁衣的人,目光顫動,“聞梨,你身上怎麼有血?”

後面跟上來的雲既白難以忍受地閉了眼,啞聲說:“那不是血,那只是紅色的嫁衣。”

“是嗎?”他神情恍惚,“可是她從前沒有穿過紅衣。”

是啊,她從來沒有穿過紅衣,她喜歡青色。

這是第一次穿紅色,穿著他親手設計的嫁衣,死在了婚禮上。

裴行之垂眸看著自己滿手的血,好像又回到了半月前的那天,他的劍刺進了她的胸口,同樣是滿手的血。

“我殺了她,是我親手……殺了她。”

他的周身都被寒意籠罩,心底湧起深深的絕望。

白髮少年撲倒在床邊,額頭抵著她的手背,泣不成聲:“聞梨,對不起,對不起……”

雲既白深呼吸一口氣,輕輕關上了門,下樓時看到滿院的紅色綢緞,給其他幾人傳了訊息。

沒過一會人就來了,虞子嘉道:“他終於願意開啟禁制了,人呢?”

這些天他們來了好多次,奈何裡面沒有一點聲音,他們也進不去。

雲既白沉默。

葉舞在這沉默中聽到了樓上的細碎泣音,聲音艱澀:“怎麼了?”

“他……”雲既白動了動唇,卻不知道如何說,嘆氣道,“把這些綢緞拿走吧,別讓他看見。”

他們將紅色綢緞撤下,只有裴行之待的那一間沒有動。

虞子嘉站在門外剛想敲門,便被雲既白拉住了,他對他搖了搖頭。

“憑甚麼?”虞子嘉有些委屈,眼中含淚,“他殺了聞梨。”

雲既白無奈:“師弟,別這麼說,我們不知道真相不是嗎?”

虞子嘉聲音很低:“我知道不該這麼想,可我就是忍不住。”

雲既白搖頭說:“先回去吧,我找師父來勸勸,怎麼說,也要讓聞梨入土為安才是。”

……

藥玄和文柔來了,話語中委婉的意思是將聞梨下葬。

本來以為裴行之會激烈反對,卻沒想到他異常冷靜地點頭,“我會的。”

藥玄和文柔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樓下廳中。

文柔微微皺眉,神色止不住的擔心:“你方才感應到沒?小師弟身上的……”

藥玄沉默一瞬,“他瘋了。”

那隱隱約約的心魔氣息,離得近了,都讓人心頭髮涼。

文柔張了張嘴,難受得說不出話。

藥玄取出兩個酒瓶,語氣自嘲:“我還以為這浮生夢沒人喝了呢。”

六十年前,聶淨慈失去了師傅和道侶,於是找了藥玄釀了些酒,整日靠著藥酒麻痺自己。

現在,裴行之失去了師父和妻子,同那時的情況如出一轍。

更令人難受的是,人死在了他的手上,雖然並不是他所願。

二樓房間內,裴行之溫柔地將少女身上的嫁衣換下,目光觸及她胸口的劍傷時,眼神顫動,不敢面對地移開目光。

少女脖頸間的金蓮吊墜已經碎掉了,只餘一條空蕩蕩的鏈子。

他給她換上了她平日裡最愛穿的青色衣服,給自己換了一件從前很少會穿的白衣。

才半月,人就很是瘦削了。

裴行之傾身,額頭貼近她的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鼻尖,細膩的聲音如情人間的呢喃。

“聞梨,我不能將你留在這裡了,不然他們肯定以為我瘋了。”

“師兄師姐說要讓你入土為安,他們知道甚麼,你就是前段時間累到了,等你睡醒就好了。”

裴行之將她抱在懷中,往樓下走。

文柔和藥玄看到他出來,立馬起身。

“地方已經準備好了,就在英魂陵親傳弟子的位置,”文柔頓了頓,又說,“也可以葬在師叔旁邊。”

裴行之淡淡抬眼,“師姐在說甚麼?”

文柔一怔,“你方才不是說……”

裴行之皺眉道:“她沒有入青雲宗的弟子冊。”

藥玄注意著他的情緒,不敢刺激他,試探著問:“所以你想怎麼做?”

裴行之垂眸看著懷裡的人,眉眼溫柔,“落雪之巔是她的家。”

藥玄、文柔,還有云既白幾人站在門口,望著那白衣少年抱著人漸行漸遠。

那人白衣白髮,隱入雪中。

若不是他懷裡露出的一點青色衣角,完全看不出雪中還有一個人。

藥玄幾乎是瞬間便明白這個人要將聞梨放在哪裡。

他望著雪色,眼角淚滴滑落,消失在鬢角。

“風華啊風華,你走了,現在小梨花也沒了,你們倒是走得乾乾淨淨。”

“可是,你們要他怎麼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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