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玄腦海中一片恍然,之前許多想不通的關節,此刻豁然貫通。
為甚麼玄溟宗這些年越發強勢,瘋狂打壓,吞併其他築基家族?
為甚麼他們永遠填不滿一般,需要搜刮那麼多的靈石和修煉資源?
為甚麼他們對玄溟海域底層愈演愈烈的動亂與廝殺,很多時候採取默許甚至暗中推動的態度?
因為他們需要“材料”。
需要大量的,活著的,擁有修為的“材料”。
修士!
修士的鮮血,修士的血肉,修士的靈力,修士的神魂……這些都是火雲真人突破元嬰,凝聚血煞魔嬰所必需的“養料”。
而只有足夠大的動亂,足夠殘酷的生存環境,才能源源不斷地“製造”出這樣的“材料”。
那些被他們打壓得瀕臨崩潰的小家族,被他們壓榨得走投無路的散修,被他們巧立名目送入各種“危險任務”的弟子……
最終,都成了這魔窟血池的一部分,成了火雲真人腳下累累白骨的一員。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徹骨的寒意。
從陸青玄的腳底板猛然竄起,沿著脊椎直衝天靈蓋,讓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微微發冷。
修士為求長生,為求突破,為求力量而不擇手段,甚至墜入魔道。
這個道理,他早在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就已深知。
但當這殘酷血腥,毫無人性的黑暗,以如此赤裸裸,如此血淋淋,如此規模浩大的方式,無比真實地呈現在他眼前時。
陸青玄還是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生理性反胃與心驚膽戰。
這是生命面對極致邪惡與恐怖時,最原始的本能恐懼。
但下一秒,陸青玄便猛地一咬舌尖,劇痛伴隨著腥甜在口中蔓延。
他將這股本能的恐懼與衝動,狠狠地,死死地壓了下去,碾碎在冷靜的磐石之下。
不能衝動!
絕對,絕對不能在此刻有絲毫衝動!
火雲真人已是假嬰境界,半步元嬰的老魔。
以自己現在尚未渡過雷劫的“假丹”修為,在其面前如同螻蟻,根本不可能是其一合之敵。
在這裡暴露氣息,別說破壞,自己瞬間就會成為這血池中又一具新鮮的“材料”,成為琥珀壁上又一縷哀嚎的怨魂。
他必須忍耐,必須等待,必須想辦法破局。
不僅要毀掉這噬魂幡解除自身詛咒,最好能讓這老魔的圖謀徹底失敗!
否則,無論火雲真人最後成功還是失敗,對自己和陸家都極為不利。
火雲真人如果成功凝練血煞魔嬰,正式踏入元嬰之境。
那便是元嬰真君級的魔頭,自己必死無疑,陸家也絕無幸理。
火雲真人若衝擊失敗,哪怕重傷,他依然是假嬰期的老魔,自己依然無力正面對抗,只能永遠活在陰影之下。
但失敗,總比讓他成功要好上千百倍!
必須阻止他!
就在陸青玄心神因這巨大沖擊和滔天殺意而激盪,情緒出現劇烈波動的這一剎那。
血池上方,八角蓮臺之上。
火雲真人一直緊閉的眼皮,忽然毫無徵兆地睜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縫隙之中顯露出的,並非人類黑白分明的眼眸,而是兩團緩緩逆時針旋轉,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血色旋渦。
一道冰冷,邪惡,能凍結修士神魂,汙染道心的恐怖意念,以火雲真人為中心,無聲無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掃過整座龐大石殿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寸地面,每一寸牆壁,每一隻懸吊的“人繭”,每一滴翻騰的血漿……
都被這道意念瞬間穿透,查驗。
陸青玄渾身汗毛根根倒豎,心臟幾乎驟停。
他想也不想,近乎本能地,瞬間切斷了所有外放的視線感知,強行停止了腦海中一切翻騰的思緒與劇烈波動的情緒。
將石珠空間的隱匿遮蔽之力,毫無保留地催發到了自身目前所能掌控的極限。
他整個人,從肉身到靈力,從氣息到神魂波動,甚至微弱的心跳與體溫,都徹底“消失”了。
他不再是“陸青玄”,不再是一個“生命體”。
他化作了腳下岩石的一部分,化作了地脈中一縷最尋常的靈力波動,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火雲邪惡冰冷的意念,在石殿中反覆查探,滌盪了數遍。
尤其在陸青玄所藏身的這片岩層區域,意念停留,盤桓的時間格外漫長。
他隱隱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一種被“窺視”的異樣。
但火雲真人神念反覆掃視,卻又無法鎖定任何具體的目標,找不到任何不屬於此地的“異物”氣息。
最終,火雲真人冰冷的意念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惑,緩緩地退去,收回火雲真人體內。
他眼中那兩團令人心悸的血色旋渦悄然隱沒,眼皮重新合攏。
但他那枯槁眉頭正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一個極淺的褶皺。
“奇怪……”
一個沙啞,乾澀的蒼老聲音。
在死寂無聲,只有血池翻滾聲的石殿中低低響起,帶著一絲清晰的疑惑。
“剛才……明明有一縷極其細微,陌生的‘窺探’之感……並非來自殿內這些‘材料’的殘念……”
“為何……一無所獲?”
“難道是幻象?”
“或者地底靈脈偶然的異常起伏,引動了老夫佈下的警覺?”
或許是對自己親手佈下的,籠罩整座玄溟峰和這核心石殿的重重陣法有絕對自信,不信有人能悄無聲息潛入至此。
或許是他此刻的修煉,正處在一個不容有絲毫分心的關鍵階段,任何額外的舉動都可能前功盡棄。
他似乎並沒有打算深究。
火雲真人只是低聲自語了這兩句。
便重新沉寂下去,再度沉浸到對浩瀚血煞之力的吞吐與煉化之中。
陸青玄在下方岩層之中,靜靜潛伏了足足兩個半時辰。
直到確認火雲真人的神念再未出現,石殿中只剩下血池翻滾與怨魂無聲哀嚎的“正常”聲響後。
他才在靈魂深處,緩緩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壓抑到極致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