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久違的稱呼，開啟了陸開山心中最柔軟也最愧疚的角落。
他對不起他大哥！
他不僅沒有讓陸家輝煌，也沒有讓侄子突破築基境。
陸開山眼中翻騰的怒火瞬間凝固，化為深沉的痛苦和疲憊。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強行壓下幾乎要失控的情緒，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沙啞和沉重。
“二叔，真是久違的稱呼啊……”
他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著陸妙常。
“看在這一聲二叔的份上，說吧，你們……達成了甚麼交易？”
語氣裡是深深的無力。
陸妙常精神一振，連忙道。
“二叔，我知道您心高氣傲，不願依附於人。”
“但今時不同往日，我陸家實力低微，根本不足以與玄溟上宗抗衡。”
“與其處處被其掣肘、日漸衰微，不如主動融入。”
“周家已有天靈根子弟拜入‘火雲真人’座下，那可是金丹大能。”
“只要透過周家搭上這條線，獲得金丹真人的一絲庇護或青睞，那其他家族自然也會高看我陸家一眼，那時，我陸家何愁不能崛起？”
當獲得“金丹真人”青睞這幾個字從大長老口中丟擲時，祠堂內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而劇烈的變化。
原本群情激憤、怒視周家人的部分族人，尤其是那些親近大長老的煉氣中期修士，眼神中難以抑制地閃過一絲動搖和……渴望。
金丹真人！
那是壽元八百歲的存在，是傳說中的大能。
若能為其效力，哪怕只是沾點邊，漏下點指縫裡的好處，都足以改變他們卑微的命運。
功法？丹藥？指點？甚至是……築基的希望？
有些甚至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體，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就連一些原本堅定反對的長老，臉上也露出了凝重和猶豫。
巨大的生存壓力下，為金丹真人效力這個虛幻卻誘人的“出路”，讓一部分人的心防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榜上玄溟宗的金丹真人他們是不是就不需要繳納供奉了？！
那他們就能省下靈石用來修煉。
大長老精準地抓住了人性深處對力量和機遇的貪婪與渴望。
陸開山面無表情，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哦？那與周家合作，我陸家能得到甚麼？又需要付出甚麼代價？”
周博英自信一笑，他篤定陸家無法拒絕為金丹真人效命的這份“誘惑”，朗聲道。
“陸族長快人快語，我周家所求不多，只要赤礁島西邊的西嶺山脈！”
“西嶺山脈？！”
陸境江失聲驚呼，猛地站起。
“那是我們西邊的門戶，與你們墨鱗島相距不遠，交給你周家，我陸家西境豈不是門戶大開？！”
其他族人也是臉色劇變，西嶺山脈扼守要衝，是家族防禦周家的天然屏障。
陸開山眼中寒光一閃，強壓住翻騰的殺意，聲音冷得像冰。
“那我陸家，能得到甚麼？”
周博英彷彿勝券在握，悠然道。
“陸家只需割讓西嶺山脈這片‘無關緊要’之地，便能得到我周家的友誼。”
“首先，日後上繳玄溟宗的供奉，我周家可替陸家承擔一半！”
“其次，我周家那位麒麟子，定會為陸家牽線搭橋，讓你們有機會向火雲真人奉上孝敬！”
“這可是攀附金丹真人的絕佳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呵…呵呵呵……”
陸開山突然笑了起來，笑聲由低到高，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好一個‘無關緊要’，好一個承擔一半供奉，好一個‘牽線搭橋’！”
“周博英，你們周家當我陸開山是三歲孩童嗎？！”
他猛地收住笑聲，目光如電射向周博英。
“割讓我陸家西境屏障，換來的只是你們一句虛無縹緲的‘牽線搭橋’？”
“甚至連金丹真人的面都見不上？”
“還要我們自己準備孝敬？”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們是在施捨，還是在戲耍我陸家？！”
陸妙常急了，連忙插話。
“二叔！”
“西嶺山脈對我們而言確實價值不大。”
“能用這片用不上的地盤，換取與金丹真人結下善緣的機會，這是天大的好事啊！您……”
“住口！”
陸開山厲聲打斷他，眼中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陸開山看著他這個曾經寄予厚望的侄子，心中充滿了苦澀和了然。
他太瞭解陸妙常了，此子心思深沉，絕非愚蠢之輩。
連他都能一眼看穿的、周家那拙劣至極的陷阱和空手套白狼的把戲，陸妙常怎麼可能看不透？
他不是看不穿，他是選擇了視而不見，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是想……與虎謀皮，放手一搏！
他是想用陸家基業做賭注，去搏一個虛無縹緲的前程。
他借周家的勢，攀上那金丹真人的高枝，為陸家搏一個看似光明的未來。
陸開山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陸妙常，看到了他內心深處那份不甘家族沉淪的掙扎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可惜啊……他算錯了一件事。”
“這份‘前程’的代價……太大了，大到陸家……根本承受不起！”
他環視著祠堂內一張張或憤怒、或茫然、或絕望的臉龐。
“與虎謀皮？”
“那是在雙方實力對等，或者至少……手中有能制衡猛虎的利刃或砝碼的前提下。”
“猛虎或許會忌憚，會權衡，會為了更大的利益暫時與你虛與委蛇！”
“可如今的陸家，日薄西山，風雨飄搖！”
他這個族長，已是風中殘燭，半截入土。
築基修士，唯他一人。
妙字輩早就沒了希望。
境字輩中，最有希望的也廢了。
青字輩裡，又有幾人能撐起門楣？
他們陸家現在後繼無人，青黃不接，如何與虎謀皮。
而周家呢？！
三位築基修士，正值鼎盛。
更有一位天靈根麒麟子，拜入金丹真人門下，前程似錦，如日中天。
陸家，拿甚麼去跟這樣的猛虎‘謀皮’？！
拿甚麼去制衡他們？！
拿甚麼去保證，他們不會在吞下我們獻上的‘皮’西嶺山脈之後，立刻翻臉，將我們連皮帶骨，整個吞下？！
陸家已經沒有了資本與虎謀皮了！
陸開山搖了搖頭，猛地回頭轉向周博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