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地底,時光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龍國西南溶洞。血吻飛蚊的數量已恢復到千餘隻,它們不再是盲目爬行的昆蟲,而是一個有著微弱集體意識的血巢節點。血能共振網路日趨複雜,它們高效地分配著溶洞內有限的資源——發光苔蘚、滲出的礦物質、偶爾鑽入的盲眼穴居生物。
但資源終將耗盡。生存的本能驅使著節點的“集體意識”向外探索。
一隻特別強壯、複眼閃爍著暗紅光澤的血吻飛蚊(暫稱“哨兵”),振動著翅膀,無聲地滑出溶洞入口,融入外界被“聖歌”淨化後顯得異常“乾淨”卻死寂的空氣。
它飛過荒蕪的山巒,掠過乾涸的河床。外界的變化令它“困惑”——那些狂暴的變異植物和怪獸似乎少了很多,但一種令人不適的“秩序”感瀰漫在空氣中。
終於,它的複眼捕捉到了遠方一絲微弱的熱源和生命波動。是一個人類的小型避難所,依託著半截斷裂的高速公路橋墩和廢棄車輛搭建而成,規模不大,約百來人,看起來掙扎求存。
哨兵降低高度,無聲地懸停在一輛鏽蝕卡車的陰影裡,複眼記錄著一切:人類疲憊的面容、簡陋的武器、角落裡受傷呻吟的傷員、以及被小心保管的少量食物和淨水。
對蟲群而言,這是潛在的養料,也是潛在的威脅。
哨兵沒有發動攻擊。節點的集體意識基於生存本能進行著計算:目標有組織,有武裝。強攻可能造成損失,且會暴露節點存在,引來更大的麻煩(它們殘存的記憶碎片裡有著對“白衣人”的深刻恐懼)。
但傷員散發的血腥味,和人類體內蘊含的生物能量,對渴求發展的血巢節點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如何安全地獲取?
節點的意識在血能網路中激烈碰撞、推演。它們沒有陸遠主體那般高超的智慧和欺詐手段,它們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和剛剛萌芽的、基於血能共鳴的群體智慧。
最終,一個簡單、直接、帶著蟲群冷酷效率的方案被“表決”透過。
夜深人靜,避難所守夜人抱著簡陋的土製步槍,昏昏欲睡。
突然!
一陣低沉、密集、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守夜人一個激靈抬起頭,只見月光下,一片暗紅色的“雲朵”正從遠處飄來!那是由數百隻血吻飛蚊組成的編隊!它們飛行軌跡整齊劃一,複眼閃爍著冰冷的紅光,如同一支紀律森嚴的小型軍隊!
“敵襲!怪物!!!”守夜人淒厲的尖叫劃破夜空!
避難所瞬間炸鍋!人們驚恐地拿起武器,躲進掩體,女人和孩子發出哭喊。
然而,那團“紅雲”並未直接俯衝攻擊。它們在避難所外圍五十米處懸停下來,嗡嗡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血吻飛蚊群開始快速變換陣型!它們彼此首尾相接,利用身體和翅膀的微小角度調整,竟然在夜空中拼接出了一行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辨的、散發著微弱血光的巨大文字!
那文字並非已知的任何語言,而是由最簡單的象形圖案和蟲群透過血能網路從人類殘存記憶碎片中捕捉到的符號組合而成:
【 血 換 藥 食 】
文字下方,幾隻血吻飛蚊脫離隊伍,丟下幾具被吸乾了一半的、體型碩大的變異老鼠屍體——這是它們路上順道捕捉的“樣品”和“定金”。
隨後,蚊群再次變換文字:
【 傷者 → 我們 → 食物 給你們 】
文字維持了十秒後,蚊群轟然散開,再次化作一片嗡嗡作響的紅雲,但依舊停留在安全距離外,冰冷地“注視”著慌亂的人類。
沒有攻擊,沒有威脅,只有一場冰冷、直接、近乎荒謬的交易提議。
用傷員的血,換食物和藥品?
避難所的人們驚呆了,恐懼中夾雜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這些蚊子……成精了?還會做生意?!
“滾開!怪物!”一個膽大的男人舉起獵槍吼道。
砰!
槍聲響起,鉛彈射入蚊群,打落了幾隻血吻飛蚊。
但蚊群並未騷動,也沒有報復。只是那夜空中的文字再次變化,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 拒絕 → 離開 → 或 成為 食物 】
同時,更多的血吻飛蚊從後方湧現,數量幾乎翻了一倍,紅壓壓一片,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力。它們展示了實力,也給出了最後通牒。
避難所的首領,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男人,死死盯著空中的文字和那黑壓壓的蚊群,額頭青筋暴起。他看得出來,這些蚊子和以前那些只知道瘋狂攻擊的怪物完全不同。它們有組織,有目的,甚至……有智慧?
看著角落裡那些因缺醫少藥而痛苦呻吟的同伴,再看看手中幾乎耗盡的糧食儲備,一個瘋狂而屈辱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也許……也許可以……
就在這時,蚊群似乎失去了耐心,開始緩緩向前逼近,嗡嗡聲如同催命的號角。
“等等!”刀疤臉首領猛地抬頭,嘶聲喊道,“我們……我們換!但怎麼換?比例是多少?!”
蚊群停頓了一下。
很快,新的文字出現,簡單粗暴:
【 一成人 → 十鼠肉 或 一藥 】
【 每日 交易。欺騙 → 死 】
交易……達成了。在一種極致的荒謬和生存壓力下。
幾個重傷瀕死、本就熬不過幾天的傷員被抬了出來,他們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但無人反抗,或許這也是一種解脫。
血吻飛蚊群分出一小隊,如同精密的外科醫生,口器精準刺入傷員血管,高效而冷靜地汲取著血液,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吸食完畢後,它們果真丟下了相應數量的變異鼠肉和幾包從某個廢棄藥店找到的、包裝破損但還能用的抗生素。
隨後,蚊群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
只留下避難所的人們,看著地上的食物和藥品,又看看那幾個因失血而臉色蒼白但似乎暫時穩定下來的傷員,心情複雜難以言喻。
他們活下來了,用一種屈辱卻實際的方式。而對方,似乎真的……只是在做一場交易?
地底溶洞節點,血能網路微微波動,傳遞著“滿足”和“能量提升”的簡單資訊。它們獲得了急需的優質血能,卻沒有付出太大代價,並初步驗證了這種“交易”模式的可行性。
節點的集體意識中,關於“交易”、“規則”、“代價”的概念開始萌芽。
它們或許還不理解甚麼是“有償救援”,但它們已經開始本能地實踐,用最直接、最蟲群的方式。
同樣的試探性“交易”,也在全球其他幾個蟲群節點與附近的人類倖存者據點之間,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報價”悄然發生著。
藍星的蟲群,在失去主宰直接掌控後,正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重新活躍在末世舞臺之上。
它們不再僅僅是災難,更像是一種冰冷的、遵循著某種原始商業邏輯的災。
而遠在星際的陸遠,或許某天歸來時,會發現他的“蚊子帝國”,已經自行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建立在吸血與交易基礎上的……文明雛形?
黃石地底,雷克揹著小雅,依舊在黑暗中跋涉,對地面上正在發生的詭異變化一無所知。他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片大地,似乎變得更加陌生和危險了。
守望者的鑽探聲,彷彿遠在天邊,又近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