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道深處,潮溼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著亡命的奔逃。小雅小小的身影在四隻鋼鐵蟲衛散發的微弱紅光指引下,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著,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帶著鐵鏽和腐水的味道。
冰冷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身後那漸漸遠去的暴龍咆哮和藤蔓沙沙聲,並未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她緊緊抱著懷裡髒兮兮的兔子先生,彷彿那是唯一溫暖的錨點。
雷克踉蹌地跟在後面,每一步都牽扯著後背撕裂般的劇痛,冷汗浸透了破舊的作戰服。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四道詭異懸浮的暗灰色流光。它們如同最精準的導航儀,在錯綜複雜、危機四伏的下水道迷宮中開闢出生路。但雷克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這些冰冷的小東西,它們的目的地是哪裡?那個所謂的“石頭玩偶”…又是甚麼?
不知奔逃了多久,前方帶路的蟲衛速度驟然減慢。暗紅的感應器光芒聚焦在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岔道口——一條被坍塌的混凝土塊半掩的、向上的維修豎井通道。通道狹窄,僅容一人攀爬,上方隱約透下極其微弱的天光。
“上去?”雷克喘著粗氣,警惕地打量著這唯一的出口。他本能地覺得這像是一個陷阱。
四隻蟲衛沒有回應,只是懸浮在豎井下方,暗紅的光芒穩定地指向通道上方。其中一隻狀態稍好的蟲衛甚至靠近豎井內壁,用鋒利的金屬節肢在鏽蝕的鐵梯上刮擦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似乎在催促。
小雅仰著小臉,看著那微弱的天光,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渴望。“叔叔…上面…是不是…安全了?”她小聲地問,聲音帶著疲憊和希冀。
雷克看著小雅蒼白的小臉和手臂上滲血的繃帶,又感受著自己背後火辣辣的劇痛和不斷流失的體力。他知道,自己和這個小女孩都撐不了多久了。繼續留在這危機四伏的下水道,遲早會被那些無孔不入的獵食者找到。這豎井雖然可疑,但至少…是條向上的路。
“跟緊我!”他不再猶豫,低吼一聲,強忍著劇痛,率先攀上鏽跡斑斑的鐵梯。每向上一步,後背的傷口都如同被撕扯,但他硬是咬著牙關,用身體為小雅擋住可能的危險。
小雅在蟲衛紅光的“注視”下,也鼓起勇氣,笨拙地開始攀爬。冰冷粗糙的鐵梯硌著她的小手,但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她。
四隻蟲衛如同護衛般,環繞著攀爬的兩人,無聲地懸浮上升。
豎井並不深。幾分鐘後,雷克用肩膀頂開了上方沉重的、佈滿鏽跡的金屬格柵蓋板。
嘩啦!
昏黃的光線伴隨著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
雷克率先爬出,忍著眩暈迅速掃視四周——這裡似乎是工業區邊緣,一座廢棄水塔的底部裝置間。空間不大,佈滿灰塵和蛛網,但相對封閉。他立刻轉身,將氣喘吁吁的小雅拉了上來。
小雅一出來,立刻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帶著工業廢氣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氣。雖然汙濁,但比下水道好太多了。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急切地掃視著這個昏暗的空間。
“玩偶!石頭玩偶!”她驚喜地叫出聲,指向角落!
雷克猛地轉頭,手中的高斯手槍瞬間抬起瞄準!
只見在裝置間最深處、佈滿灰塵的角落裡,一個暗紅色的、如同人形雕塑般的身影,正靜靜地靠坐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它正是小雅口中的“石頭玩偶”,但此刻的狀態…極其糟糕。
覆蓋全身的暗紅血晶甲冑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尤其是胸口處,一個明顯的凹陷裂痕觸目驚心。右臂處,那些曾讓小雅覺得“像藤蔓”的墨綠色觸手,只剩下幾條殘破的斷根,無力地垂落著,斷口處流淌著粘稠的暗紅與墨綠交織的光液,散發出混亂的氣息。最駭人的是它的“臉”,左側“眼窩”深處,那點暗金色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整個軀殼散發著一種死寂、衰敗、瀕臨崩潰的氣息。
“…它…它怎麼了?”小雅看著“玩偶”悽慘的模樣,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哭腔。她不顧雷克的阻攔,跌跌撞撞地跑過去,髒兮兮的小手顫抖著,想碰又不敢碰那些可怕的裂痕。
“別過去!”雷克厲聲喝道,槍口死死鎖定那個氣息奄奄的“東西”。他能感覺到,這東西雖然看起來瀕死,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危險感並未完全消失!尤其是當小雅靠近時,那具軀殼似乎極其微弱地…*震動*了一下?
四隻鋼鐵蟲衛無聲地懸浮在陸遠本體周圍,暗紅的感應器光芒聚焦在小雅身上,似乎在傳遞著甚麼資訊。
就在這時,陸遠那沉寂如同死灰的意識深處,一點微弱的火星猛地跳躍了一下!
【純淨生命源…接近…】
【混沌血能核心…活性…臨界點…】
【檢測到外部高純度生命能量源…符合最低吸收條件…】
【緊急預案啟動…“血晶繭”…生成…】
嗡——!!!
沒有任何預兆!陸遠覆蓋著血晶的軀殼猛地爆發出最後、也是最強烈的暗紅光芒!這光芒並非攻擊,而是如同回流的潮水,瞬間向內坍縮、凝聚!無數細密的暗紅色能量絲線從他佈滿裂痕的甲冑中噴湧而出,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瞬間將他自己、連同靠近的小雅…*一起包裹*!
“啊!”小雅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前瞬間被一片粘稠、溫暖、散發著鐵鏽甜腥味的暗紅光芒籠罩!她感覺自己被無數柔軟而堅韌的絲線纏繞,如同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溫暖的蠶繭之中!沒有窒息感,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小雅!”雷克目眥欲裂!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咻!咻!咻!
三發高斯穿甲彈撕裂空氣,狠狠射向那個瞬間形成的、直徑約兩米的暗紅色巨繭!
鐺!鐺!鐺!
三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足以擊穿輕型裝甲的貧鈾彈頭,撞擊在暗紅光繭表面,竟然只濺起了幾點微弱的火星,便被一股柔韌而強大的力量硬生生彈開!光繭表面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甚麼?!”雷克震驚地看著那紋絲不動的光繭,又驚又怒。這到底是甚麼鬼東西?!
而光繭內部,卻是另一番景象。
小雅發現自己懸浮在一片溫暖、粘稠的暗紅色液體中。液體散發著濃郁的生命氣息和淡淡的鐵鏽味,包裹著她,滋養著她手臂上隱隱作痛的傷口。她並不害怕,反而感覺非常舒適。在她對面,那個殘破的“石頭玩偶”身影懸浮在液體中央,無數暗紅的能量絲線從它體內延伸出來,連線著光繭的內壁,也…若有若無地連線著她。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正順著這些絲線,極其緩慢地從她身上,流入對面那個冰冷的軀殼。同時,一股更加微弱、帶著暖意的能量流,也從對方那裡反饋回來,撫慰著她的疲憊和驚恐。一種奇異的、如同血脈相連般的微弱共鳴,在光繭內部悄然建立。
【血晶繭…生命連結…建立…】
【純淨生命源(小雅)…生命能量微量輸出…】
【混沌血能核心…獲得滋養…活性穩定…】
【軀殼修復…加速…核心創傷壓制…】
陸遠那瀕臨熄滅的意識,在純淨生命源力的涓涓細流滋養下,如同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春雨。雖然這股能量極其微弱,遠不足以修復他重創的軀殼,卻奇蹟般地穩住了混沌血核那最後一點活性之火,讓它不再繼續熄滅!胸口的裂痕在粘稠的血能液體中緩慢地彌合,右臂殘存的藤蔓斷根停止了光液的流失。
這並非掠奪,而是一種…*共生般的維繫*。小雅純淨的生命力如同最溫和的催化劑,啟用了陸遠體內殘存血能的最後活性,而陸遠反饋的微弱能量,也在無形中強化著小雅自身的生命活力。
時間在光繭內部粘稠的生命液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
嗡——!!!
光繭內部,那一直沉寂的、覆蓋著血晶的軀殼猛地一震!左眼深處,那點微弱的暗金星核,如同被注入強心針,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穩定而深邃的熾烈光芒!一股微弱卻清晰的能量脈動,開始從核心深處向外擴散!
【混沌血能核心…活性恢復至5%…脫離臨界點…】
【軀殼基礎結構修復完成…】
【燼滅本源(左眼)…穩定…】
【警告!秩序鏡淵(右眼)永久損毀…功能缺失…】
【警告!藤蔓觸手(右臂)損毀…需重新孕育…】
【蟲群核心…穩定…可進行基礎分裂…】
冰冷的系統提示伴隨著新生的力量感回歸!陸遠的意識徹底從瀕死的深淵中掙脫出來!雖然依舊虛弱,雖然右眼失明、右臂殘缺,但核心已穩,火種重燃!
覆蓋血晶的軀殼在生命液中緩緩舒展。左眼的暗金星核如同燃燒的恆星,冰冷地“注視”著光繭內部,也“注視”著近在咫尺、懸浮在液體中、如同陷入安詳沉睡的小女孩。
她小小的身體在生命液的滋養下,散發著柔和純淨的光暈,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大半。那毫無防備的睡顏,帶著孩童特有的安寧。
“…純淨…血源…”冰冷的意念在意識深處流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是她的血,在絕境中干擾了星淵之影。是她的觸碰,在危機關頭啟用了腐化裝甲的反擊。現在,又是她的生命力,穩住了自己瀕臨崩潰的核心。
她不是獵物。至少…現在不是。
嗡!
隨著陸遠意識的徹底復甦和力量穩定,維持光繭的能量開始回收。粘稠的暗紅生命液如同退潮般,迅速被收回陸遠體內。包裹著兩人的能量絲線也紛紛斷裂、消散。
噗!
光繭如同破裂的氣泡,瞬間消失。
裝置間內,雷克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槍口從未離開過光繭。當光繭破裂的瞬間,他心臟猛地一縮!
只見小雅小小的身影完好無損地躺在地上,身上沾著一些暗紅色的粘稠液體,但呼吸平穩,小臉紅潤,似乎只是睡著了。而她身邊,那個“東西”…
雷克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再是之前那個殘破、死寂的“石偶”!
它靜靜地站在那裡,覆蓋全身的暗紅血晶甲冑雖然依舊佈滿細密的裂痕,但所有的裂痕都被一種流動的暗金色光流所填充、彌合,散發出一種古老而堅韌的氣息。胸口那可怕的凹陷已經消失,變得光滑如初。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後的變化——一對巨大的、由純粹暗紅血光構成的、介於能量與實體之間的巨大“翼”狀結構,正從肩胛部位緩緩地、無聲地舒展開來!血翼的邊緣,流淌著細微的藍白色電弧,每一次輕微的扇動,都帶起低沉的空間嗡鳴,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威壓!
它的面部依舊沒有五官,只有左眼燃燒著深邃、穩定、如同熔融黃金般的暗金星核。右眼的位置則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如同無底的深淵。覆蓋右臂的腐化藤蔓觸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加凝練、如同暗紅水晶熔鑄而成的新生甲冑,雖然殘缺,卻散發著內斂的危險氣息。
一股冰冷、空洞、如同金屬摩擦般直接在雷克腦海中響起的聲音,毫無感情地宣告:
“…血晶…為繭…”
“…羽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