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即便如今對方爬到了第二把交椅,在他眼裡依舊不夠分量。
正因如此,他才要一次次敲打,掃對方的場,動對方的人。
這次更要做得徹底,讓所有看著的人都明白,挑戰他的位置會是甚麼下場。
他現在連賭王那張臉都懶得看。
在他心裡,那不過是個靠著幾張賭桌吃飯的老頭子。
沒有他手下那些分散在各處收碼放債的人,那些綠絨檯面上的流水,立刻就得塌掉大半。
憎惡他的人很多。
那些藏在暗處的目光,他感覺得到。
可那又怎樣?沒人動得了他。
有時候他甚至想,要是真有人能把他拉下來,那些縮著脖子的人,恐怕會第一個放鞭炮慶祝吧。
他腦子裡轉著更遠的念頭——港島。
那邊有些生意不能明著做,但地盤可以打,別的貨可以散。
市場比這裡寬闊太多,油水也厚。
他一直缺個合適的時機把手伸過去,而現在,某個從對岸過來的人,似乎無意中遞來了一把鑰匙。
摩羅炳從床上翻身坐起時,胸腔裡的火還在燒。
門外的聲音像鈍刀,一下下割著他尚未散盡的亢奮。
他扯過皺巴巴的襯衫套上,指尖殘留著女人肌膚的滑膩與汗溼,此刻全成了惱人的黏膩。
“說。”
他拉開門,沒看那低頭縮肩的手下,徑直走向客廳 ** 那張寬大的皮沙發。
煙盒就在茶几上,他磕出一支,點燃,深吸一口。
灰白的煙霧模糊了他陰鷙的臉。
手下跟進來,不敢坐,喉結上下滾動:“駒哥那邊……沒按約定的數來。
他們出了一千人。”
摩羅炳夾煙的手指頓在半空。
菸灰簌簌落在深色地毯上。
“我們背後……突然冒出好幾百號人。”
手下的聲音發乾,像砂紙磨過木頭,“全是西裝,黑壓壓的,從後面捅進來。
弟兄們……逃出來的不到一百。”
寂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菸頭燙到了指節,摩羅炳猛地一抖,將半截香菸摁進水晶菸灰缸,狠狠擰熄。
他站起來,皮沙發發出洩氣般的 ** 。”楊塵。”
他吐出這兩個字,齒縫間擠出嘶嘶的氣音,“只有他的人才穿得那麼人模狗樣。”
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澳門的夜,霓虹流淌成一片混沌的光河,遠處 ** 的尖頂像黑色的獠牙刺向天際。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個扭曲的、憤怒的輪廓。
“召集還能動的所有人。”
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崩牙駒今晚嚐到了甜頭,不會停手。
還有那個姓楊的……他敢從 ** 伸手過來,我就敢把這爪子剁了餵狗。”
手下應了聲,轉身要走。
“等等。”
摩羅炳叫住他。
玻璃上,他的影子扯動嘴角,形成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去把我抽屜裡那兩把黑星拿出來。
擦亮些。”
手下快步離去,房門輕輕合攏。
摩羅炳重新坐回沙發,身體陷進柔軟的皮革裡。
他閉上眼,試圖驅散腦中那些破碎的畫面——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刀光,西裝人群沉默而整齊的推進,自己人驚慌潰散的背影。
還有更早之前,在奧門那條窄巷裡,那個叫楊塵的男人隔著雨幕望過來的眼神,平靜得像口深井。
他猛地睜開眼,從沙發墊下摸出一把 ** 。
刀身冰涼,映出他佈滿血絲的眼球。
他用指腹緩緩刮過鋒刃,細微的刺痛讓他混亂的神經稍稍繃緊。
時間像凝滯的膠體,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刻鐘,也許已近凌晨。
遠處似乎傳來隱約的喧囂,像潮水拍打堤岸,又像是幻覺。
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他仰頭灌下,灼熱的暖流一路燒進胃裡。
酒精沒能壓下那股寒意,反而讓某種預感愈發清晰——今夜不會太平地過去。
放下酒杯時,他聽見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門被推開,不是剛才的手下。
進來的是三個面孔陌生的男人,同樣穿著挺括的深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他們走進來,腳步很輕,幾乎無聲,像三片陰影滑入室內。
為首的那個很年輕,面容平淡,唯獨眼睛亮得驚人。
他看了看摩羅炳手中的空酒杯,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把 ** ,微微點了點頭。
“炳哥。”
年輕人開口,聲音平穩,沒有情緒,“駒哥讓我們來送件東西。”
摩羅炳沒動。
他盯著對方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自然地貼著褲縫,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甚麼東西,需要深更半夜送?”
他問,同時用眼角餘光掃向虛掩的臥室門——他的槍在床頭抽屜裡。
年輕人似乎沒察覺他的警惕,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扁平的絲絨盒子,暗紅色,巴掌大小。
他上前兩步,將盒子放在茶几邊緣,恰好在那把 ** 旁邊。
“駒哥說,您看了就明白。”
年輕人後退,重新站回原位。
他身後的兩人稍稍側身,封住了通往玄關的路線。
摩羅炳的視線落在盒子上。
絲絨表面在頂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微涼的絨面,掀開盒蓋。
沒有預想中的信件或象徵物。
盒子裡襯著黑色綢緞, ** 嵌著一枚黃銅彈殼,打磨得光亮,底部刻著極細微的一行數字——像是日期,又像是某種編碼。
他瞳孔驟然收縮。
這枚彈殼他認得。
三年前,在九龍城寨那條汙水橫流的後巷,他就是用這把槍,將一顆 ** 送進了和興盛話事人的眉心。
事後他親手褪下彈殼,扔進了維多利亞港翻滾的黑水裡。
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年輕人。
對方依舊平靜地站著,甚至對他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禮貌的微笑。
“駒哥還讓我帶句話。”
年輕人說,語速不疾不徐,“他說,奧門的債,一筆還一筆。
楊先生那份,他替您收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摩羅炳動了。
他並非撲向臥室,而是整個人向側後方翻滾,同時右手抓起茶几上的 ** ,狠狠擲向年輕人面門!
** 劃出一道寒光。
年輕人甚至沒躲,他身後左側的男人倏然抬手——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只聽“叮”
一聲脆響, ** 被某種金屬物件凌空擊飛,旋轉著扎進遠處的電視螢幕,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炸開。
摩羅炳已滾到酒櫃旁,背靠堅實的木質櫃體,喘息粗重。
他看見擊落 ** 的物件落在地毯上,是一枚烏黑的、稜角分明的鋼製指虎。
年輕人彎腰,撿起指虎,緩緩套回右手。
金屬與骨節摩擦,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他朝摩羅炳走來,另外兩人默契地散開,呈三角合圍之勢。
“炳哥,”
年輕人又喚了一聲,這次帶著些許惋惜,“其實我們也不想這樣。
但規矩就是規矩,您壞了規矩,就得付出代價。”
摩羅炳背抵著酒櫃,冰涼的木質感透過襯衫傳來。
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困獸最後的撞籠。
汗水從額角滑下,刺得眼角生疼。
他死死盯著步步逼近的三人,目光掃過他們毫無波瀾的臉,掃過他們西裝下隱約隆起的肌肉線條,掃過他們那雙同樣冰冷、同樣專業的眼睛。
這不是崩牙駒手下那群烏合之眾。
這是的刀。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破風箱拉扯。”楊塵……好手段。
借崩牙駒的刀,來清我的場。”
他啐了一口,唾沫裡帶著威士忌的酸氣,“但他以為這就完了?我在港島還有……”
“您港島的堂口,昨晚十一點二十分,已經被楊先生的人‘拜訪’過了。”
年輕人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天氣預報,“十七個主要頭目,九個同意轉投,五個……不太配合,已經處理了。
剩下的在考慮。
炳哥,您的時代,天沒亮就已經結束了。”
摩羅炳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起來。
最後一絲僥倖,像風中殘燭,噗地滅了。
他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摸向酒櫃底層——那裡藏著一把備用的、上了膛的短管 ** 槍。
粗糙的槍柄觸到掌心,冰冷的金屬感讓他瀕臨崩潰的神經稍稍一振。
還有機會。
只要一槍,轟開面前這個雜種的腦袋,趁亂從陽臺……
他的手指剛扣上扳機護圈,年輕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是因為他發現了甚麼,而是側耳傾聽,像在捕捉空氣中某種常人難以察覺的振動。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撕裂夜的寂靜。
不止一輛,是車隊,正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年輕人皺了皺眉,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
他身後右側的男人低聲快速說了句甚麼,音節短促,不是粵語,也不是普通話。
摩羅炳心臟狂跳——機會!警察來了,這些人再囂張也不敢在澳葡警司眼皮底下 ** !他握槍的手猛地用力,就要抽出——
“可惜。”
年輕人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情緒,像是遺憾,又像是……解脫。
他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整個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驟然突進!兩步的距離瞬間消失,摩羅炳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越過茶几、如何避開酒櫃邊角的障礙,那隻戴著鋼製指虎的拳頭已經裹挾著惡風,直撲面門!
摩羅炳只來得及偏頭。
拳頭擦過顴骨,指虎冰冷的稜角刮開皮肉, ** 辣的劇痛伴隨著骨頭碎裂的悶響炸開!他眼前一黑,鮮血瞬間糊住了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