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她聲音低了些,“我父親……他對人總是存著戒心。
我怕你們再談下去會鬧僵,所以才急著下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現在出來了,就沒事了。”
楊塵的目光落在賀天兒臉上。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今天才算頭回見著你本人。”
他說,“可你待我的態度倒像認識了十年八年似的。”
賀天兒側過臉去,耳根泛起一層薄紅。”我樂意。”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行。”
他短促地應了聲,轉身朝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望她。”不是說想逛逛?我陪你。”
她抬起頭,視線與他碰了一瞬。
隨後快步跟上來,
車門被她自己拉開。
她彎腰坐進去的姿勢帶著點賭氣的意味。
楊塵站在車外,目光掃過遠處那棟別墅的鑄鐵大門。
幾道人影在門廊的陰影裡立著,像釘在那兒的木樁。
他收回視線,坐進駕駛座。
引擎低吼起來。
車輪碾過礫石路的聲音遠去後,門廊裡其中一道影子轉身進了屋。
二樓書房的百葉窗縫隙後,賀新聽完彙報,手裡那支沒點燃的雪茄被他慢慢捏彎了。
***
另一處宅子的客廳裡煙霧繚繞。
沙發陷下去的位置坐著個精瘦的男人,指尖夾著的煙已經燒到濾嘴。
旁邊單人椅上蜷著另一個身影,其餘人都站著,背脊挺得筆直。
“駒哥。”
椅上的人往前傾了傾身子,“昨兒夜裡,賴水房的人和港島來的那位在碼頭倉庫碰上了。”
被稱作駒哥的男人把菸蒂摁進水晶菸灰缸,碾了又碾。
他是尹國駒,圈裡人叫他崩牙駒。
這名字現在還沒到響徹街巷的地步,畢竟賴水房的摩羅炳還壓著一頭。
“結果?”
尹國駒問。
回話的是廖志明,從小一起滾泥巴長大的兄弟。
如今這攤生意,一半江山是靠他打下來的。
“賴水房去了兩百號人。”
廖志明說,“對面只出了一百個,帶頭的是駱天虹。”
他頓了頓,像是要讓接下來的話更有分量。”賴水房折了大半。
沒人攔得住那把劍。”
尹國駒後槽牙咬緊了,腮幫子繃出硬稜。”楊塵在港島是排得上號的角色。
現在把手伸到這兒來,意思很明白了。”
廖志明點頭。”洪興把這邊場子都過給了他。
碼頭倉庫本來該是他的地盤,前陣子被阿豹佔了。
阿豹讓了份乾股給賴水房,昨晚那齣戲就是這麼來的。”
“摩羅炳最近逼得我們喘不過氣。”
尹國駒聲音發沉,“要不是他們人多槍多……”
他沒說完,但眼裡那簇火已經燒得很旺。
“楊塵和摩羅炳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廖志明接上話頭,“按摩羅炳的性子,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今早碼頭有動靜,老同志親自去接了幾個人。
我猜就是楊塵本人。”
“駱天虹手下的人還在往碼頭聚。”
尹國駒盯著菸灰缸裡那堆灰燼,“這是要開戰的架勢。”
他忽然抬起眼。”人在哪兒?”
“下船後沒去碼頭,直接進了賀新的別墅。”
廖志明答得很快。
尹國駒短促地笑了一聲。”夠膽色。
頭一站就拜真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天色開始泛灰。”去摸清楚他現在的落腳處。
聯絡上,約今晚見。
就說——有共同的麻煩,或許能搭把手。”
廖志明也跟著站起來。”敵人的對頭,能當半個朋友用。”
“這次得把摩羅炳按下去。”
尹國駒背對著他,聲音從窗邊飄回來,“按到他再也伸不直腰桿。”
腳步聲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
客廳裡只剩下菸草燒焦的餘味,一絲絲滲進絨布窗簾的褶皺裡。
午後的陽光將街道鍍上一層慵懶的金色。
楊塵跟在賀天兒身後,穿梭於商場琳琅滿目的貨架之間。
他的手臂漸漸掛滿了各色購物袋,沉甸甸地墜著,而她只負責指尖輕點與眼眸流轉。
結賬時,紙幣從他指間滑出,換來收銀員機械的點頭。
離開商場,食物的香氣從街角飄來,牽引著他們步入一條喧嚷的食街。
碗碟碰撞聲、油鍋滋啦聲、模糊的談笑混成一片背景。
他們尋了處座位,分食了幾樣小點,舌尖嘗過鹹甜交織的滋味。
隨後又是漫無目的的行走。
不知從何時起,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交談的碎片散落在空氣裡,偶爾迸出一兩聲短促的笑。
她的手掌會突然拍向他肩膀,他側身避開,她便追上去。
幾步追逐,衣角帶起微小的風。
漸漸地,不知是誰先伸出了手,手指與手指交纏,體溫透過面板傳遞。
他們就那樣牽著手,走在逐漸西斜的光線裡,影子在身後拉長、交疊。
天邊泛起蟹殼青時,他送她回到那棟安靜的別墅前。
鐵藝大門投下細長的柵欄影。
他停下腳步,她的手仍在他掌心,溫熱而柔軟。
“該進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傍晚掠過樹梢的風。
她抬起臉,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向下抿著,眼睛裡映出他身後漸濃的暮色。
那目光停留了幾秒,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去。
最終,她慢慢抽回手,指尖劃過他掌心,帶起一絲微癢。
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門,身影被門內的昏暗吞沒,沒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直到門扉完全合攏,隔絕了最後一點聲響。
臉上的笑意淡去,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拉開車門的動作乾脆利落。
車廂內瀰漫著皮革與菸草混合的氣味。
引擎低吼一聲,車子滑入街道。
他們並未返回住處——那裡並無他們的容身之所。
車子拐過幾個彎,停在一處喧鬧的街區邊緣。
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前,人影幢幢。
楊塵推門下車。
剎那間,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刺來,如同被驚動的鴉群驟然靜默。
那些身影穿著深色的統一衣衫,沉默地立在漸暗的天光下,眼神銳利得像未出鞘的刀。
“老闆。”
低沉的聲音匯成一片,短促而恭敬。
人群前列,阿亨與大天二微微頷首。”塵哥。”
楊塵略一點頭,算是回應。
他邁步朝建築入口走去,阿亨幾人緊隨其後。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門內燈火通明,人影忙碌穿梭。
駱天虹正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比劃,聞聲抬頭,臉上線條柔和了些許。
“塵哥。”
他迎上來。
楊塵掃視一眼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問道:“怎麼安置?”
“附近能找到的出租樓都談下了,先擠一擠。”
駱天虹語速平穩,“站穩腳跟再調整。
眼下最要緊的,是防著賴水房那邊趁亂伸手。”
“按你的意思辦。”
楊塵目光轉向阿亨,“東西都帶齊了?”
阿亨沉默地點頭。
駱天虹又問:“賀新那邊……”
“他沒興趣。”
楊塵打斷,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不礙事。
等清理了賴水房,這地方得推倒重來,太小了。”
“明白。”
駱天虹應道。
話音未落,一個年輕手下快步從門外擠進來,帶進一股夜風的涼意。”老闆,外面有幾個人,說是崩牙駒那邊派來的。”
屋裡幾人的視線同時投向門口。
“帶進來。”
楊塵說。
手下轉身出去。
門外不遠處,五個身影被更多沉默的黑衣人圍在中間,像礁石困於潮水。
為首的是小廖,他身側四人微微靠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廖哥,”
旁邊一人壓低嗓子,喉結滾動了一下,“這些人的架勢……不一般。”
小廖沒吭聲,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他見過不少陣仗,但眼前這些黑衣人不同。
他們不說話,只是站著,一種冰冷的壓迫感便瀰漫開來,連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
每一道投來的視線都像帶著實質的重量。
來之前聽聞的種種,此刻有了具體的形狀。
他暗自吸了口氣,希望此行的目的,不至於讓雙方走到那一步。
小廖自認見過些風浪,此刻卻連摸煙的手都僵著。
先前引路那人折返回來,朝他們抬了抬下巴。
幾人跟著往裡走,腳步壓得極輕。
穿過門廊時,小廖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裡頭坐著的幾道影子,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引路的在楊塵跟前停住:“老闆,人到了。”
小廖上前兩步,腰不自覺地彎了彎:“楊先生。”
楊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崩牙駒身邊跟的是哪一位?”
“叫我小廖就好。”
他擠出笑。
“原來是你。”
楊塵嘴角動了動,算是個笑模樣,“這時候找過來,有事?”
“楊先生頭一回來奧門,駒哥說該盡地主之誼。”
小廖語速放得緩,字字掂量,“今晚擺桌酒,順道聊聊往後怎麼走動。”
“哦?”
楊塵眉梢微挑,“你們駒哥倒是有心。”
“駒哥對朋友向來周到。”
“行,晚上我過去。”
“那我們先回去準備,晚些派人來接您。”
小廖說完便退,幾人幾乎是貼著牆根挪出去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人一走,駱天虹從陰影裡踱出來:“塵哥,這頓飯會不會……”
“不會。”
楊塵截斷他的話,“崩牙駒眼下沒工夫跟我們耗。
他和摩羅炳正撕得難看,哪還抽得出人手另開一局?昨夜我們動了摩羅炳的人,他自然想借這把火——合作打摩羅炳,對他最划算。”
“建軍有訊息沒?”
“還沒。”
駱天虹神色緊了緊,“弟兄們散出去找了,地方生,得多費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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