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他看看窗外,又看看床上瑟瑟發抖的女人,最後彎腰撿起同伴掉落的鐵器,退到門邊。”人……人我們沒碰!”
他朝窗外喊,“一根頭髮都沒碰!楊老闆,你剛才說的話算數嗎?”
跛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朝身後擺了擺手,那一百來人悄無聲息地散開,半包圍了楊塵的車隊。
黑衣人們的手同時摸向腰間。
“楊塵。”
跛豪慢慢地說,“這三個人是我的人。
要處置,也該由我處置。”
錶針走動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變得異常清晰。
楊塵低頭看了看腕錶,又抬眼望向二樓。
窗戶裡,阿明已經被按倒在地,另一個小弟正用膝蓋壓著他的背。
床上的女人終於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目光穿過玻璃,死死盯著楊塵。
“豪哥。”
楊塵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我必須帶走兩個人。
一個是我女人,另一個是屋裡那個碰了她的人。
至於另外兩個——”
他頓了頓,“你可以領回去。”
跛豪手裡的核桃停住了。”如果我說不呢?”
風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車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觀望的居民中,有人悄悄關上了窗。
楊塵向前走了兩步。
黑衣人們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他走到離跛豪只有三步遠的地方,兩人目光相撞。
“那就開戰。”
楊塵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不介意。”
二樓的窗戶裡,阿明突然爆發出一陣扭曲的笑聲。
壓著他的小弟慌忙去捂他的嘴,卻被他咬住了手指。
慘叫聲和怒罵聲混在一起,從視窗飄出來,落在午後燥熱的空氣裡。
跛豪盯著楊塵看了很久。
最後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好。”
他說,“人你帶走。
但楊塵——”
他向前傾身,壓低聲音,“這件事,我記下了。”
楊塵點了點頭。
然後他抬起手,朝二樓窗戶做了個手勢。
屋裡,那個守在門邊的小弟如蒙大赦,立刻衝過去拽起欣欣的胳膊。
女人踉蹌著站起來,腿軟得幾乎走不動路。
另一個小弟仍死死壓著阿明,直到聽見樓下傳來“帶下來”
的命令,才拖著不斷掙扎的阿明朝門口挪去。
門開了。
欣欣第一個跌跌撞撞地衝出來,她跑下樓梯時摔了一跤,膝蓋磕在水泥臺階上,但立刻又爬起來,撲進楊塵懷裡。
楊塵接住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睛卻看著隨後被拖出來的阿明。
阿明的嘴被膠帶封住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目光在楊塵和跛豪之間瘋狂轉動。
“豪哥。”
楊塵摟著懷裡發抖的女人,朝跛豪點了點頭,“人我領走了。
另外兩個,你自便。”
說完,他轉身走向車隊。
黑衣人們迅速收攏,將他和欣欣護在中間。
車門開啟又關上,引擎陸續發動。
黑色車隊調轉方向,駛離這片郊區的房屋,揚起一路塵土。
跛豪站在原地,目送車隊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慢慢轉著手裡那兩顆核桃,轉頭看向被留下的兩個小弟。
那兩人撲通跪倒在地,不停磕頭。
“豪哥饒命!我們真的甚麼都沒做!是阿明逼我們的!”
跛豪沒說話。
他抬頭看了看二樓那扇還開著的窗戶,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悄悄觀望的居民。
最後他嘆了口氣。
“帶回去。”
他擺擺手,轉身朝麵包車走去。
左腳拖過地面,在沙土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剩下的人架起那兩個癱軟的小弟,扔進麵包車。
車隊也陸續離開,郊區的公路重新恢復寂靜。
只有那棟房子還敞著門,像一張空洞的嘴。
遠處,有居民輕輕合上了窗簾。
高晉繃緊下頜,示意手下退開。
人牆裂開一道縫隙。
那群人快步走近,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為首者停在楊塵身旁,目光沉凝。
他開口問:“楊老闆,眼下怎樣了?”
楊塵沒有回答,視線仍鎖著前方那棟房子。
問話的人並不意外。
他轉向房屋,提高嗓音:“阿明!我是陳大文。
裡面的兄弟聽著,立刻請楊夫人出來。
別犯糊塗,豪哥已經在路上了。”
屋內,兩個年輕男人對視一眼。
陳大文的名字讓他們繃緊的肩膀鬆了幾分。
誰都知道,陳大文是義群裡最會拿主意的人。
要是豪哥也正往這兒趕,事情或許還有轉機——只要屋裡那個女人完好無損。
阿明扒著窗沿朝外喊:“大文!豪哥甚麼時候能到?”
他需要這句話。
只要跛豪到場,他就還有指望。
他不信一起拼殺過的兄弟會眼睜睜看他送命。
“阿明,穩住。”
陳大文的聲音再度傳來,“甚麼都別做,等豪哥來。”
楊塵始終沉默。
他不動,是因為投鼠忌器。
若非顧忌誤傷,屋裡那幾條命早就該消失了。
他在等,等那個跛腳的男人親自來叫開門。
那樣更乾淨,也更穩妥。
陳大文側過身,朝楊塵擠出一點笑意:“楊先生,豪哥馬上到。
請您再等等,阿明會把人帶出來的。”
楊塵終於轉過臉。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進空氣:“她若少一根頭髮,義群就準備開戰吧。
我不介意再廢掉一頭所謂的猛虎。”
陳大文的後頸滲出冷汗。
他知道這不是虛張聲勢。
港島倒下的那幾個堂口就是證據。
他只能在心裡默唸,祈禱阿明那改不掉的毛病千萬別在這時候發作——那女人若受了玷汙,今天誰都別想全身而退。
引擎的咆哮由遠及近。
一輛車卷著塵土急剎在路邊。
車門開啟,三個人影鑽出來。
中間的男人步伐不穩,倚著一個女人的肩,身後跟著一個精瘦的跟班。
是跛豪和他妻子。
陳大文一行人紛紛低頭:“豪哥。”
跛豪點了下頭,一瘸一拐地走到楊塵面前。
楊塵的目光像刀一樣刮過他:“叫你的人出來。
我的女人若有半點不妥,或是你那個管不住下半身的兄弟碰了她——你我之間,就只能見血了。”
跛豪腮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壓下那股往上湧的火氣,轉向房屋,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阿明!我來了!帶楊夫人出來——規規矩矩地請出來!”
夜風穿過巷子,捲起幾片碎紙。
屋裡亮著的那盞燈,忽然晃了晃。
門外的腳步聲讓屋內兩人鬆了口氣。
他們交換眼神,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的心思——機會來了。
“豪哥,”
阿明朝著門縫擠出聲音,“這次是我昏了頭。
留我一條活路,往後絕不再犯。”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只要應下,我這就帶人出去。
不然……我不介意拉個墊背的。”
門外沉默片刻。
跛豪側過臉,視線投向身旁那個始終沒說話的男人。
“先應著。”
楊塵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石子落地。
跛豪重新轉向門板:“阿明,楊先生點頭了。
出來吧。”
門內傳來壓抑的歡呼。
阿明嘴角咧開,身後兩個年輕人更是幾乎要跳起來——命保住了。
***
“明哥,還等甚麼?”
瘦高個搓著手催促。
“是啊明哥。”
矮個子附和道。
被綁在椅子上的女人睜大眼睛,指甲摳進掌心。
她聽著每一句對話,呼吸越來越輕。
阿明甩了甩頭。
那股燒心的勁兒過去了,腦子像被冷水澆過般清醒。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走。”
門軸發出 ** 。
四個人挪出房間,女人被兩人架在中間,腳步踉蹌。
阿明第一眼就看見跛豪。
他擠出笑容,眼裡全是期盼。
跛豪臉上沒有表情。
楊塵這時動了。
他靠近身旁那個總穿黑襯衫的年輕人,嘴唇幾乎貼到對方耳廓:“接人。
然後——”
話沒說完,阿熾已經帶人上前。
“帶嫂子回來。”
阿熾的聲音 ** 的。
交接在幾秒內完成。
女人被推過來時,腕上的麻繩還沒解開。
阿明鬆了口氣,抬腳要往自家兄弟那邊走。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阿熾動了。
手臂像鐵箍般鎖住脖頸,膝彎被猛踹一腳。
阿明甚至來不及叫出聲,整張臉已經砸在地板上,鞋底重重碾上後頸。
“幹甚麼?!”
“你們老大親口答應的!”
跛豪身後炸開喧譁。
人群往前湧,陳大文的嗓門最響。
幾個性子急的已經摸向腰間——出門在外,傢伙總要備著。
高晉的手比所有人都快。
金屬撞擊皮帶扣的輕響。
當那截烏黑的管狀物舉起時,空氣驟然凝固。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幾十個黑洞齊刷刷抬起,像突然睜開的眼睛。
另一邊,楊塵正低頭解繩結。
粗糙的麻繩在女人腕上勒出深痕,他動作很輕。
“傷著沒有?”
“沒……他們沒碰我。”
女人的聲音發顫。
他把她攬進懷裡,手掌貼著她發抖的背脊。
跛豪看著那片對準自己的金屬叢林,脖頸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扭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大文臉上:“收起來!都想死是不是?!”
叮噹幾聲,刀刃落回鞘中。
“楊先生,”
跛豪轉回來,每個字都咬得很硬,“您處理。
義群不插手。”
楊塵像沒聽見。
他鬆開懷抱,目光落在那個被踩在地上的人。
阿明正拼命仰起頭,喉結上下滾動:
“豪哥……豪哥!我們一起拼過來的!你不能——”
話卡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