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車寶山的面孔繃得像一塊風乾的皮革,目光釘在楊塵身上。”上次,我們一群人也沒能攔住你。”
他的聲音裡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躲藏的這些日子,我們想通了。
你能這麼快走到這一步,自然有你的道理。
是我們選錯了路,也低估了你。”
楊塵的視線掃過他們,沒有多餘的停頓。”省去那些無用的言辭。
我的時間不多。”
他略一停頓,語氣裡聽不出是尊重還是漠然,“看在你們也算練過幾手的份上,我這邊只出兩個人。
只要你們能讓他們倒下,路就是你們的。”
車寶山的眼皮微微一動。”當真?”
“說出口的話,沒有收回的道理。”
楊塵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機會。
車寶山腦子裡迅速閃過這個念頭。
對面那群人裡,除了阿布,也就阿熾還算棘手。
只要自己纏住阿布,神仙可若能儘快解決阿熾……他側過臉,壓低嗓音對身旁的同伴說:“我去對付阿布。
另一個很可能是阿熾,你儘快拿下他,我們就有生路。”
神仙可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明白,山哥。
我盡力。”
“你們派誰?”
車寶山重新看向楊塵。
楊塵的目光向後掠去,落在兩個人身上。”阿布,高晉。
你們去。”
他接著補充,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刮過耳膜:“記住我之前的話。
如果輸了,死了,不會有人替你們收屍。
別讓我覺得看走了眼。”
高晉整了整袖口,神情肅然。”塵哥,對面也就車寶山還值得一看,另一個,不值一提。”
阿布的目光已經鎖定了車寶山,眼底有冷火在燒。”把他交給我。
上次讓他溜了,這次不會。”
“隨你。”
高晉笑了笑,“要是你一時拿不下,我不介意搭把手。”
兩人從人群中走出。
阿布手中提著一把弧形的彎刀,刀身在稀薄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高晉手裡也是一柄同樣的武器,只是他握刀的姿勢更隨意些,像拈著一件尋常的物件。
車寶山的瞳孔縮緊了。
他先前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阿布身上,竟沒留意到這個叫高晉的男人。
此刻對方只是站在那裡,周身散發的壓迫感竟與阿布不相上下。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飛快地瞥了神仙可一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撐住。
我會盡快過來。”
神仙可又點了一下頭,指節因為用力握著刀柄而發白。
沒有更多的訊號,四人同時向場地 ** 衝去。
金屬碰撞的銳響瞬間撕裂了空氣。
阿布與車寶山的交鋒從一開始就摒棄了試探。
刀光裹著人影,每一次揮砍都帶著要將對方徹底撕碎的決絕。
車寶山的攻擊如同毒蛇,專向阿布的膝彎、腳踝處噬咬,角度刁鑽狠辣。
但阿布的防守密不透風,腳步騰挪間,總能以毫厘之差讓開致命的鋒刃,或是用刀身精準地格開,每一次化解都伴隨著一聲短促刺耳的金鐵交鳴。
他的還擊則像沉重的鐵錘,刀刀直奔車寶山的頭顱與脖頸,帶著呼嘯的風聲。
另一邊的戰況則截然不同。
神仙可完全落入了下風,幾乎是在苦苦支撐。
高晉的刀法看起來並不迅疾,卻總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現。
神仙可的衣衫已經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滲出的血跡在布料上暈開。
高晉似乎並不急於結束戰鬥,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從容,有時刀尖明明已經抵近神仙可的咽喉或心口,卻又輕巧地滑開,只在面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線。
車寶山在激烈的纏鬥中,眼角餘光不斷瞥向神仙可的窘境。
那一邊每多一聲狼狽的喘息,他心頭的沉重便多添一分。
分神的剎那,阿布的刀鋒幾乎貼著他的額角掠過,削斷了幾根飛揚的髮絲。
死亡的寒意如此真切地擦過面板。
刀刃破開空氣的嘶鳴讓車寶山猛然回神,臂膀上已綻開一道 ** 辣的裂口。
他後退兩步,低頭瞥見布料正迅速被暗色浸透。
疼痛像冷水澆醒了昏沉的意識,他重新握緊武器,再度撲向那個持刀的身影。
金屬撞擊聲密集如驟雨。
車寶山的動作依然帶著先前的狠厲,每一次揮砍都瞄準對手可能鬆懈的瞬間。
但臂膀的傷口開始拖慢他的節奏,肌肉的收縮總比意念慢了半拍。
不遠處的地面上,神仙可正緩緩跪倒。
他雙手死死捂住脖頸,指縫間不斷湧出溫熱的液體。
幾秒前,高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轉到他身後,刀鋒劃過時他甚至沒聽見聲音。
現在他只能瞪著眼睛,感受生命力正從那個無法堵住的缺口流失。
高晉早已背過身去,目光落在另一處纏鬥的兩人身上,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塵。
“看出甚麼門道了麼?”
楊塵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身旁的阿熾盯著戰場,喉結動了動:“打不過。
但若您吩咐,我照樣敢衝上去。”
“蠢。”
楊塵搖頭,“我問的是你能從他們的招式裡偷學到甚麼,不是問你怕不怕死。”
阿熾沉默片刻,眼底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再給我些時日……我好像摸到一點邊了。”
“那就仔細看。”
場中的平衡正在傾斜。
車寶山身上又添了一道傷口,動作開始出現細微的滯澀。
阿布的攻勢卻越來越快,刀刃織成一張銀亮的網。
兩人原本有來有往的節奏,漸漸變成了單方面的壓迫——阿布步步緊逼,車寶山只能不斷格擋,偶爾反擊的間隙也越來越短。
第三道傷口出現在肋下。
車寶山的呼吸聲變重了,每一次抬手都牽扯著多處劇痛。
“別拖了。”
楊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金屬交擊的噪音,“給他個痛快。”
阿布的刀勢驟然一變。
先前如疾風驟雨的劈砍忽然收束,化作兩次精準的突刺——第一刀指向肩膀,被勉強架開;第二刀卻在下蹲的瞬間改變軌跡,狠狠咬進車寶山的左腿。
布料撕裂的聲音混著悶哼,車寶山踉蹌著單膝跪地,血迅速在褲管上洇開一大片深色。
阿布側身一閃,刀鋒擦著衣角劈落。
他順勢滑步,人已繞到車寶山側面。
手腕翻轉,刀刃劃開對方後背的布料與皮肉,帶出一線暗紅。
車寶山踉蹌半步。
臂膀、大腿、後背——四處傷口開始同步滲血。
他的步伐變得拖沓,像被無形絲線纏住了腳踝。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的痛楚,視野邊緣泛起灰白的噪點。
他清楚結局已經寫定。
繼續掙扎不過是延長痛苦的過程,像砧板上尚未斷氣的魚。
目光越過晃動的刀光,落在不遠處那個靜立的身影上。
楊塵正望著這邊,臉上沒有表情。
也好。
車寶山想。
至少選擇權還在自己手裡。
他抬起左手,指節擦過喉結下方那片完好的面板。
然後猛地橫向一拉。
溫熱的液體湧出指縫。
他向後仰倒,天空在視野裡旋轉、傾斜,最後凝固成一片模糊的灰藍。
阿布收刀入鞘。
刀刃與皮革摩擦發出短促的嘶聲。
他轉身走向楊塵,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楊塵的目光從倒伏的身體上移開。”可惜了。”
他說,聲音裡聽不出惋惜還是評判,“若選對方向,本該是能留下名字的人。”
阿熾站在他側後方,下頜線繃得很緊。”確實。
單論身手,我們沒人能穩勝他。”
“錯不在他。”
楊塵搖頭,“棋子從來身不由己。
貪心的永遠是下棋的手。”
阿布和高晉已走到近前。
兩人都將兵器收進了隱蔽的鞘中,袖口垂下,遮住了握柄。
高晉微微躬身:“那兩具 ** 怎麼處置?”
“找塊向陽的坡地埋了。
立個無字的石頭。”
楊塵說,“死在荒郊野嶺的人,總該有個能辨認的記號。”
“明白。”
高晉轉身,向遠處待命的幾人打了個手勢。
楊塵的視線落在阿布左臂。
布料裂開一道窄縫,邊緣染著深色。”傷口要緊麼?”
阿布活動了一下肩膀。”皮外傷。
不影響握刀。”
“那就好。”
楊塵轉向阿熾,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回去之後,你和天虹的訓練由阿布盯著。
你們停滯的時間夠久了。”
阿熾喉結滾動了一下。
讓阿布當陪練——那等於把沙袋掛上刀刃旋轉的絞盤。
他擠出聲音:“塵哥,我感覺瓶頸已經開始鬆動了,也許不需要……”
“如果你能在他手下撐過五十招而不敗,我就收回安排。”
楊塵微笑,“如何?”
阿熾張了張嘴,最終垂下視線:“我會認真練。”
“這才像話。”
楊塵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
這時高晉去而復返,腳步聲踩碎了短暫的寂靜。”塵哥,和記那邊來了個人。
叫立花正仁,說是他們的雙花紅棍。
現在等在別墅鐵門外。”
楊塵彎腰從球筐裡又取出一顆高爾夫球。
白色小球在掌心轉了半圈,被他穩穩擱在草坪的托架上。
他調整站姿,球杆在空氣中劃出輕微的鳴響。
“日本人?”
他問,目光仍鎖定前方果嶺。
“是。
要請他進來麼?”
杆頭擊中球的瞬間發出飽滿的脆響。
白球劃出低平的弧線,越過沙坑,在綠茵上彈跳兩次,滾入洞杯。
楊塵直起身,將球杆遞給身旁的侍從。”帶他過來吧。
既然有共同的對手,不妨聽聽他想說甚麼。”
鐵門外立著幾條人影,像釘在夜色裡的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