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那是自然,教頭何時輸過陣?”
“任他再兇悍,在教頭跟前也不過是土雞瓦狗罷!”
眾人振臂呼喝,聲浪如潮。
縱使對手功底紮實,可今日他所面對的,究竟是遠超常理的存在。
不過三兩回合往來,兩位教頭已不願固守,轉而連環出拳,攻勢驟如急雨。
嘭!嘭!嘭!
數記悶響結實砸落,隨之傳來骨節斷裂的脆聲——肋骨折斷,臂膀脫臼。
末了一記勾拳自下而上猛貫下頜,那人渾身倏然僵直,轟然倒地,再無聲息。
四周頓時爆出沸騰歡呼。
“教頭神威!”
“還有誰想試試?儘管上前!”
“棄械抱頭,可留性命!”
厲喝聲中,餘眾打手面如土色。
那倒地的巨漢在幫中已屬翹楚,竟這般輕易潰敗,恰似一盆冰水澆透了眾人心膽。
有人甚至緩步走近,朝地上毫無聲息的身影豎起拇指,繼而狠狠向下一點。
豆大汗珠自孫庸額角滾落。
“怎會……一招便敗?”
“起來!你這幫中第一悍勇之徒,豈能如此不堪!”
任他如何嘶吼,地上之人再無動靜。
兩道身影已悠然踱至他面前。
孫庸雙腿微顫,卻仍強撐架勢,啞聲道:“姓蔣的……事做太絕,於誰都沒有好處。”
“如今道上生意艱難,兄弟們皆在咬牙苦熬。
若此刻再自相殘殺,唯有共損,豈有贏家?”
他昂首瞪視,將最後底牌擲出:“你莫忘了,我仍是竹聯幫一堂之主!”
至於對方會不會認賬、給不給面子,眼下還是未知數。
他現在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有這極為有限的幾種手段,才能將局面徹底穩住。
不等蔣天生開口,陳楚已大步上前。
“你趁早斷了這個念頭,我們絕不會碰那種生意。”
“何況這裡是港島,就算竹聯幫勢力再大,到了我們的地界,也得按我們的規矩來。
否則,只怕有來無回。”
這番話是陳楚擲給他們的最後警告。
孫庸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總之你們不能動我。”
他緊閉雙眼,把頭扭向一旁。
“我……”
“閉嘴!”
孫庸剛想辯解,話音未落就被陳楚一聲厲喝打斷。
陳楚面色陰沉地走到孫庸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半米。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聲音卻壓得很低:“港島這潭水太深,我怕孫先生你把握不住。
若是還想全身而退,就儘早離開,別再摻和我們內部的事。
否則一旦出了意外,誰都保不了你。”
這般規勸,若是旁人或許早已感激涕零,可惜孫庸是個油鹽不進的主。
無論陳楚說甚麼,他始終滿臉怨憤,抿緊嘴唇一言不發。
“有膽你就動手。”
“沒那個膽子,就帶著你的人趕緊滾。”
“今天這事,竹聯幫絕不會就這麼算了,遲早找你清算。”
聽他口氣如此硬氣,陳楚只覺得可笑。
沒等孫庸說完,陳楚抬手便要揮過去——
而他揚手的細微動作,已被對方全然看在眼裡。
“老闆,不如你們先回避一下,給我們半天時間,人和車都能處理乾淨。”
封於修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取出一副嶄新的橡膠手套,慢慢戴上。
孫庸心裡恐怕早已罵遍了祖宗。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瘋子,竟真打算要他的命。
陳楚卻搖了搖頭。
“現在取他性命沒甚麼意義。”
“今日的事暫且記下,往日的舊賬、今天的樑子,將來一併再算。”
他說完,目光轉向一旁的蔣天生。
蔣天生並未多言,只淡淡補了一句:
“孫先生,你我打過兩次交道,但這件事還沒完。
我不妨把話說明——花仔榮我一定要除。
莫說你只是竹聯幫一個堂主,就算你們幫主親至,那個混賬我也照殺不誤。”
蔣天生說這話時腰背挺直,氣勢凜然。
孫庸只能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不敢再硬頂下去。
眼前形勢比人強,他不得不將滿腔怒意強壓心底。
“我們走。”
蔣天生大手一揮,率先坐回車內。
陳楚掃了一眼地上仍在呻吟的傷者,從隨身的包裡抽出一沓鈔票,揚手撒向半空。
紙幣紛紛揚揚飄散,落得滿地都是。
他不耐煩地指了指地面:“這些就當給你們的醫藥費。
今晚沒事的都去醫院包紮一下。”
說罷,陳楚與大飛也上車離去。
臨走前這撒錢的舉動,分明是刻意折辱人心。
如此手段,正可從內部分化孫庸手下計程車氣。
待車影遠去,孫庸兩腿一軟,癱坐在門前的石階上。
方才那幾個嚇得失禁的馬仔見狀,趕忙小跑圍攏,七嘴八舌地問候:
“老大您沒事吧?傷著沒有?要不要先送您去醫院看看……”
“他們居然跑了!我馬上派人全城搜捕,一定把他們抓回來!”
“敢動我們孫爺的念頭,絕不能叫這人見到明日晨光。
不如今晚我便領弟兄們摸去他住處,來個突然襲擊,不信收拾不了那幾個傢伙。”
這群混混盡是馬後炮,方才爭鬥時個個噤若寒蟬,眼下打鬥剛歇,倒搶著湊到孫庸跟前表忠心了。
孫庸胸中火起,抬腿便踹翻近前一人,指著他鼻子罵道:“若非你們這般不中用,我何至於此?”
“事都了結了才跳出來逞能,打起來那會兒,你們一個個躲哪兒逍遙去了?”
被孫庸這般厲聲斥責,眾人皆垂首不語,面紅耳赤。
怒火翻騰歸翻騰,孫庸卻未放下救孫兒的心思。
孫庸拳頭攥得死緊,眼中如有烈焰迸出。
“陳楚、蔣天生,你們且等著,這口氣我斷咽不下去,早晚要與你們算個總賬。”
“用不了多久,你們就得跪在我跟前討饒。
呵呵,我孫庸這輩子還沒吃過這樣的虧。”
“今日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他咬得後槽牙格格作響,低聲自語道。
身旁幾個手下卻紛紛苦勸。
他們早被那封於修、丁修駭人的身手嚇破了膽,實在不願再與陳楚一方為敵。
有這折騰的工夫,不如回灣島過快活日子。
“孫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啊。
陳楚手下那些人個個悍勇,能獨擋一面,咱們這回準備不足,帶來的人手根本招架不住。”
“老大,老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要不咱們先撤,日後騰出手再來收拾他們?”
“是呀是呀,不如先回灣島,將此事稟報幫主,請幫主定奪。”
“眼下咱們人手吃緊,急需好手增援。
不如暫且退回,從長計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只盼說動孫庸帶他們離開。
誰知孫庸暴跳如雷,一把將手機摜在地上砸得粉碎,破口大罵道:“閉嘴!都給我閉嘴!”
一聲怒喝,四下驟然死寂。
“你們這些懦夫、怕死的廢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肚裡那點算計,不就是想溜嗎?何必在我面前拐彎抹角!”
這話說得一眾打手無地自容,只得低頭認錯。
孫庸繼續罵道:“都忘了這趟來港島是為了甚麼?我孫兒還沒脫險,要是就這麼走了,豈不是把爛攤子全丟給他?”
他目光森冷,氣勢懾人。
周遭那些小嘍囉雖還有話想說,見此情形也不敢再開口,只好把話憋回肚裡。
孫庸態度強硬,毫無商量餘地,行事向來雷厲風行。
“還愣著幹甚麼?趕緊送天收去醫院!”
回過神,孫庸才想起躺在不遠處的正是自己的得力干將天收。
在他催促下,幾人慌忙下車,將天收抬上擔架送進救護車。
“天哥,撐住啊!”
“對對,一定要撐住,醫院馬上就到了,進了醫院就沒事了。”
“天哥要是有個萬一,弟兄們往後還能跟著誰?誰再來罩我們啊?”
看著天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模樣,周圍人滿臉焦灼。
另一邊,孫庸帶著幾名親信趕到私人醫院。
病房裡,花仔榮渾身纏滿繃帶,只露一雙眼睛和嘴。
見有人進來,他激動地扭動身體,朝門口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走進來的正是他祖父孫庸。
看見病床上孫兒的模樣,孫庸只覺心如刀絞。
病床旁,老人望著昏迷多時的孫子,胸口堵著化不開的懊悔。
若他能早一步趕到,或許局面不至於此。
孫庸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長長嘆出一口氣:“孩子,你實在鬧得太過了。”
“眼下這局面有多棘手,你可知曉?咱們已經處處受制,我這些年攢下的底氣,都快被你耗盡了。”
“洪興的蔣先生,那是能隨便招惹的人麼?”
老人的話語裡浸滿了疲憊,像是要把心裡淤積的愁悶都傾倒出來。
床上傳來虛弱卻執拗的聲音,花仔榮的喉嚨因手術而沙啞,每說幾個字都像用盡力氣:“爺爺……你得替我出頭……蔣天生、陳楚……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這仇不報,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他身子發著顫,不是憤怒,而是虛弱至極。
孫庸卻只是搖頭。
“別想這些了,孩子。”
“只要人還在,就不怕沒路走。
這兒終究是洪興的地方,硬碰硬討不到便宜。
眼下最要緊的是避過風頭,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他說得在理,如今形勢比人強,再挑事無異於自尋死路。
誰知花仔榮一聽竟激動起來:
“你還是我爺爺嗎?親孫子被人弄成這樣,你連報仇都不敢?”
“甚麼竹聯幫堂主……我看還不如街邊要飯的!你不幫我,就別想我認你!”
少年情緒激烈,話語如刀。
孫庸卻不再接話,甚至懶得爭論。
在他眼中,這孫子已是強弩之末,再不甘心也掀不起風浪了。
他也就沒把那些狠話放在心上。